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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洗漱完畢,何生也溫完了書,兩個人打算一同去大堂吃些早飯。
出門的時候,趙宣忍不住又往銅鏡里面看了一眼,雖然只是一眼晃過,趙宣也驚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前頭的何生后腦勺上有張人臉!
那張臉見他看到了自己,還對他裂嘴笑了笑。
那是張魯!是書院的同窗——張魯!
難道張魯就是昨晚的黑影?他又為什么吸食何昌的腦花?今天還附到了何昌的頭上?
趙宣的心里又害怕又驚疑,早飯也不吃了,假托自己有事,就出了有味齋奔元清觀而去,打算找到昨日給自己道符的道士問個清楚。
何生見他衣服都沒有怎么穿齊整就急著往外跑,不禁搖搖頭。若是往日,他必定要對著趙宣說教幾句,可是昨晚他在清河坊里多喝了一些酒,今天早晨一起床就覺得腦袋嗡嗡直響,連溫書也沒什么精神。想來大概是宿醉未醒罷。
這幾日說是在外邊投文應酬,其實何昌都是消磨在了清河坊里。與坊里的明玉公子日日飲酒作詩,夜夜盡歡而歸。
這件事何昌自己也覺得稀奇。雖然他好男風,可是歷來對小倌戲子一流非常鄙視,而且他極有上進心,一心要在這次秋闈中“蟾宮折桂”,實在不該在這當口迷上清河坊的頭牌。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么,他來汴京城后,就與偶遇的明玉公子一見如故。仿佛和他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兩人十分的默契。在何昌心里,明玉公子真是皎皎如玉,才華禮儀絲毫不比那些大家公子遜色,雖然身處風塵之中,卻稱得上出淤泥而不染。
這么想著,何昌就到了一樓大堂,老規矩,還是點了一份狀元腐。
四郎在廚間聽到又有一個書生點這道狀元腐,不由皺了皺眉,問槐二:“你說昨晚我不在,也有許多書生去外邊買了狀元腐回來吃?”
槐二點了點頭:“也不知是誰家最先傳出來的做法,我看這道菜除了討個好口彩之外,并沒什么獨特之處,實在不知道這些書生為何都如此沉迷。”
四郎聽了嘆道:“狀元自然人人想當。”也許這群書生沉迷的不是這道菜本身,而是這道菜帶來的那些光明輝煌的幻覺吧?
兩個人說歸說,因為住在店里的書生今天早上幾乎都點了這道菜,腦花就有些不夠用了。
四郎便叫槐二先去給點菜的客人上些今天新煮的毛豆,都是連皮煮熟的嫩黃豆角。金黃色的毛豆盛在粗瓷碟子里,別有一種質樸的可愛。
因為狀元腐的主料是豬腦,四郎就吩咐槐大把下午候潮門外南豬行送過來的豬料理了,把腦花取出來備用。他們家歷來用南豬行送貨,因為這家的豬都是用雜谷子、米糠喂養的。
不像北豬行那家,用的是城里各處收來的餿水喂養,雖然白胖,四郎卻不喜歡,總覺得肉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腥臊氣。
當下槐大就持了一把殺豬刀,庖丁解牛般的把半扇豬的皮肉剝開,手法老到,并沒有弄得四處鮮血淋漓。不一時就取出了一個腦花送到案頭。
四郎接過來,去掉腦花外面的膜,打成腐,加花椒、醬油、酒一起上籠蒸。
待腦腐出籠時又撒少許青蒜末。
做好后就端出去給要這道菜的書生們。
何昌待槐二把狀元腐端了上來,忙不迭拿起筷子就吃,行動中有種奇怪的急切。他大口大口的吃完后還點評:“恩,雖然風味獨特,但是不如清河坊的鮮美。”
旁邊的書生就有贊同的,說些:“有味齋別的都好,就是這道狀元腐不如清河坊的味道好。”一類的話。
四郎在汴京開店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質疑他的手藝。
當下就問常在外面采購食材的槐大:“清河坊是城里新開的酒樓?”
槐大躬身答道:“并非酒樓,是上瓦那邊的一家倌館。”
四郎聽了就好奇那清河坊究竟在狀元腐的做法上有什么獨到之處,引得吃過的書生都這般念念不忘?
如果有機會,他倒是想去嘗嘗看。須知無論哪一行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真的是自家做法上有不足之處,也好取長補短。
唔,還要帶上饕餮殿下一起。這位殿下雖然不會做菜,但是身為天下老饕們的祖宗,一條舌頭挑剔的很,連食材中間輕微的變化也能品鑒得出,實在是廚師們偷師學藝的最佳作弊器。
因早上的生意忙完,四郎此刻也得了閑,就取了糯米粉,黏米粉,澄粉調上鮮牛乳和糖,放在蒸籠里頭隔水蒸,這是用來做冰皮月餅的外皮。
他昨夜受到那張精巧的浣花箋的刺激,琢磨了一晚上,打定主意要做些符合饕餮殿下以及眾位神仙審美的吃食。
一來,也是要哄這位殿下開開心心的,不要動不動就黑化,特別是不要一邊冒黑氣,一邊又彎出個溫柔的微笑,常常把四郎笑的膽戰心驚;
二來,四郎想著今日要與饕餮殿下一同去參加宴會,估計十有八/九都是那張請柬上提到的什么紫皇。既然要去參加宴會,怎么也該帶些小禮物吧,別人看不看的上另說,自己禮儀上卻不能疏忽。畢竟禮多人不怪。
所以他想來想去,打算做一盒冰皮月餅。這種月餅不同于傳統用糖漿做皮的月餅,成品的外觀呈半透明的白色,里頭的餡料只用清水玫瑰和梅子桂花兩種,都印上了對應的精巧花紋。
冰皮月餅做起來其實很快,四郎這邊剛做好,華陽就按他的吩咐叫人抬過來一個銅冰鑒。
這銅冰鑒是漢代的古物,也不知道饕餮哪年哪月得來的。鑒身為方形,其四面、四角一共有八個龍耳,作拱曲攀伏狀。這些龍的尾部都有小龍纏繞,還有兩朵五瓣的小花點綴其上。
銅方鑒內又套了一個小方盒。這就是古代的冰箱了。四郎自己才看到的時候也大為驚異,被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狠狠震驚了一把。
此時華陽已經在銅鑒里頭裝滿了冰,四郎就把做好的月餅放在方盒里。冰皮月餅本來就用的是熟粉,包上餡料就能吃,只是凍上了口感更好,賣相更佳而已。
過了兩個時辰,四郎把銅鑒打開,果然凍過的月餅外皮就像冰一樣亮滑。看著冰清玉潔,瑩徹可愛。他用一個暗紅的粗陶盤子盛了,高高興興的拿去了后院。
后院里,饕餮殿下挺直脊梁坐在槐樹下,一邊寫著什么,一邊聽青溪的匯報。
四郎見他正忙,就不急著打擾,把那盤月餅放在桌上后,就跑去里屋取出個穿心罐,在旁邊裝模作樣的煮茶。
吃甜食當然要配上一壺煮的濃苦的武夷茶咯。
然而茶道博大精深,四郎一個現代人哪里懂什么煮茶?不過是前世看了隨園食單,紙上談兵的讀了些“烹時用武火,一滾便泡,一泡便飲”的規矩。此時不過糊里糊涂的亂煮一氣。
饕餮一面聽著青溪講話,一面分神去看他在旁邊搗鼓。見他糟蹋茶葉也不生氣,反而揮手止住青溪說話,在一旁噙著笑意看四郎“煮茶”。仿佛自家小狐貍手忙腳亂的笨拙樣子很能取悅他。
而四郎還自以為風雅的在那里感覺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