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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胡恪,羅老爺親自接過他手中的食盒,一邊引他們進聽松院,一邊小心翼翼的問:“自從吃了胡先生的藥,寒兒就一直昏睡不醒。這里邊又來了一個神醫,乃是寒兒的好友楊老板花重金請來的。我當然只相信胡先生的手藝。但是到底是楊老板的一番心意。”說著還抓緊了手中的救命藥,生怕胡恪不高興有人跟他搶病人,一生氣拿回去。
一邊又八面玲瓏的招呼四郎:“原來有味齋的胡老板和胡先生是兄弟,難怪難怪~”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難怪什么,還是說他做慣了商人,說話就是這樣油滑。
四郎對他拱拱手:“羅老爺不必客氣。治病要緊。”
這邊羅大少卻不理胡恪,反倒見了四郎很是熱情,對他說自家表妹是雙身子,這幾日受了驚,口味頗為挑剔,勞煩胡老板多多費心云云,又詳細的把自家表妹的喜好一一說給四郎聽。
看他這幅體貼關懷的勁頭,四郎心下也是好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李氏是羅大少爺的妻子呢。
李氏自從羅二瘋了后,就搬出了聽松院,暫時和大夫人住在一起。四郎是個男人,自然不能去女眷的院子,就被安排在聽松院自帶的小廚房做菜,再由仆人給那邊端過去。
四郎正在小廚房給那位李氏做她派人過來傳的糖醋茄和伴鴨掌,剛把白煮的鴨掌去骨撕碎,楊時臣也端了個藥罐子進來。他今日沒有上粉,皮膚有些發青,兩只眼睛深深的凹了進去,顯然很多天沒有好好睡覺的樣子。但是,這種疲倦里頭又帶了種莫名的歡喜,比上次見面時哀莫大于心死的樣子反而好些。
這時他見了四郎,就對他點點頭。
四郎看他蹲下來熬藥,點不著爐子反倒被嗆的不停咳嗽,就過去搭把手:“這種事怎么也要你這個客人親自做,二少爺的仆人呢?”
楊時臣一邊咳嗽一邊道:“看羅老爺走了,仆人哪里還理會這么個瘋了的庶子?再說他們熬的藥,我也信不過。”
四郎看看他,就問:“做那道用胭脂染色的石榴粉,你后悔嗎?”
楊時臣手頓了頓,反問四郎:“聽說羅寒是吃了移情花才那么對我,世上真有這種花嗎?”
四郎把阿措那段烏龍的報恩故事講給了楊時臣聽。末了又說:“想來那位李姑娘就是如今的二少奶奶了。”
楊時臣聽了后就冷笑道:“原來如此。想不到世上真有這樣神奇的藥草,居然能夠慢慢讓人把對一個人的感情換到另一個人身上。怪不得羅二成婚后,還若無其事的來集芳閣,把我當個普通朋友看待,表現極為自然。當時我縱然懷疑他另有所圖,卻絕對想不到他是把對我和對他表妹的感情交換了過來。”
四郎一邊和他說話,一邊手上不停。用筍衣、木耳、芥末、鹽、醋和著去骨鴨掌冷拌,末了再撒上一道麻油。這伴鴨掌就做好了。
楊時臣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他做菜,忽然對他說:“四郎,你雖然不是普通人,但也別來趟羅府的渾水才好。”
見四郎頗為疑惑的看著他,楊時臣故意把聲音壓得極低的說:“聽說不久前,羅家那位不學無術的大少爺經人牽線購入了一批香粉,擦臉的胡粉比我家做的還要香白,涂唇的口脂也十分鮮艷持久。因為量極大,他又疼愛表妹,那位羅二奶奶還把這種胡粉用來擦身體呢。”
四郎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如果李氏一直這么用這批特制的胡粉和口脂,難怪羅二發作的這么快,而且,這么一來恐怕李氏的胎也是保不住的,就問他:“難道這位二少奶奶懷孕后依然日日盛妝?”當時的人也隱隱約約知道懷孕時不能擦粉的道理,只有那些為了邀寵的小妾,才會這樣不顧身體。
楊時臣輕蔑的笑了笑:“正是羅寒病了,她才要日日盛妝,這宅子里自然有不少懂得欣賞的人。”
四郎若有所思:“怪道她懷相不好,還不思飲食,頻頻夜驚。”
楊時臣可能在羅家后院安了些探子,這時便有些幸災樂禍:“哈哈,頻頻夜驚?我看是平生壞事做多了才這么害怕鬼敲門吧?”說著,壓低聲音,頗有些詭譎的對四郎道:“聽說這幾日李氏總說有個女鬼從后院的井里爬出來纏著她,又暗地請了好幾批道士去江城老宅超度亡魂。”
聽松閣極為安靜,而且這間小廚房有些背陰,此時正是傍晚逢魔時刻,太陽西斜,光線暗淡的在地上投下許多古古怪怪的影子。一時風吹樹搖,滿院沉寂,唯有柴火不時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花。四郎雖然知道羅家應該并沒有一個叫石榴的女鬼作怪,此時也不由得起了些雞皮疙瘩,后悔沒有帶上兇神惡煞遇險必備的陶二哥。忙不再搭話,低頭專心做菜。
一會楊時臣親自煎好了藥,就繼續回去照看昏睡的羅寒。
四郎看著這位楊老板瘦長的身影,不由得肅然起敬。想來若不是羅二少瘋了后道出實情,這位目中含愁、顧盼多情的楊老板真能把辜負了他的人一一治死。
想想這些仿佛生了七個心竅的人,再想想家里那群呆貨妖怪,四郎不禁嘆氣。
妖怪中間也有吃人挖心的,可是比起這種粗暴直接的惡行,凡人中間的勾心斗角,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吧?鬼怪也有披著人皮來害人的,可是人類何嘗不是披著各式各樣的皮在自相殘害?奇怪的是,每個人又都能為這種互相傷害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緣由,每個人都有不得已,每個人都有無奈,似乎誰也不無辜,可是卻誰都有無辜之處。
☆、狀元腐1
他拿著一個頭蓋骨在路上慢慢走。
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好像被人挖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如論如何,無論如何想要找回來。
他記得自己是來汴京參加秋闈的。后來……
然后,然后發生了什么?
他摸摸索索的把流出來的腸子塞進肚子里。盡管眼睛被人用刀挖成了兩個血窟窿,此時卻露出一種竭力思索的樣子。自己去拜見了一位大人,似乎被門房拒絕了。然后……然后發生了什么?為什么,為什么自己記不得是怎么變成這樣的了?
對了,要去找何生他們!
他拖著被人砍斷的腿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身后托了一條很長很長的暗紅色血跡。
走啊走,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盞若明若暗的紙燈籠,他趕忙跟到那盞燈籠后頭亦步亦趨,亦步亦趨……
今天晚上是個陰天,月亮被朵烏云遮了起來,讓不少正在準備中秋拜月的人家頗為擔心。四郎在羅府給羅二奶奶做完晚飯,羅府本來是要留宿的。但是四郎自然堅決推辭:自己在羅家住一晚,不知道羅家會不會被趕過來的饕餮掀翻?
而且,他也實在不放心家里的一干妖怪,自己不在家,陶二一定脾氣不好,說不定還會對小妖怪們施暴?萬一另一位饕餮殿下提前出來,還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
胡恪倒是沒跟著一起回來,他和楊時臣請回來的名醫辯論,結果兩個人說的極為投契,一起研究如何給羅二開方子。看樣子完全把人家羅二少當成了他二人拼醫術的實驗品。四郎要走的時候,他還悶著頭改藥方呢。
羅府的家丁喝了幾口小酒,見這么晚了還要出門,有些不樂意,趕了車出來的時候就特意抄了一條近路。
誰知今夜沒有月光,這條偏僻的小巷陌里格外的黑。車頭上倒是掛了一盞燈籠,但是在深深的小巷弄里就顯得極為微弱。車夫需要很仔細才能看清楚前面的道路。好在這條巷陌雖然偏僻,卻是筆直的,路也很好走。
但是走著走著,車夫就覺察出不對勁來,要在平時應該早就走出了巷子,今天都走了這么久還在這一團稀黑里頭打轉。再說,現在解除了宵禁制度,拆除了里坊,汴京城里勾欄瓦子那一塊極為熱鬧,自己走的這條小道雖然僻靜,但是也不至于一個人沒有吧。
想到這里,就覺得周圍涼颼颼的吹著一股股邪風,仔細一聽,除了車輪滾動地面的聲音外,還有一個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車夫的耳朵很靈敏,他聽出來這個跟在自己車子后面的腳步聲和平常人類的腳步聲大為不同。就像……對了,就像一個人拖著一條斷腿在行走一樣。
這聲音開始在自己的車子后面,漸漸到了車子旁邊,現在似乎就在自己的后背那塊!車夫好像聞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就像是三伏天里豬肉放臭了的味道。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忽然,他感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精神高度緊張的車夫雖然告誡自己不能回頭,還是條件反射的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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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夜晚其實并不冷,四郎看到那個羅府的車夫已經凍得瑟瑟發抖,看來他也覺察到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