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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護欄上,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
李方偉不敢離開,害怕她承受不住會做傻事,默默坐在她身后。
衛君寧不去管他,他喜歡坐就坐吧。
人總以為做錯事說一聲對不起就能得到原諒,卻不知別人受到的傷害永遠不會被磨滅,永遠被刻在心里。
她失去了三個孩子,沒有人給她一個說法,她不會回頭,再回頭她都瞧不起自己,她現在真心想成全方北,成全這一對男女。
她真心不想再有人踏上她的路,最后只落得遍體鱗傷四個字。
沈嬌自首了!
顏敘不過被捕一個星期便就被釋放,衛君寧去接的他,警察局外冷冷清清,他臉色有些青白。
衛君寧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來,沈嬌被捕,她怎么能說出恭喜的話。
“我們回家吧?!?
衛君寧輕聲說,牽著他的手上車,車子開往云水別墅。
顏敘沒有進家門,走到湖邊坐下,衛君寧陪著他一起坐下,他將頭靠在她肩上,闔上眼睛。
“她自首了?!?
他輕聲說,聲音有些發顫,心哆嗦成一團,她無視他近三十年,一直怯懦膽小,竟然會為他頂罪,他有些懵了。
“顏敘,她始終都是疼你的。”
“君寧,你抱抱我好嗎?我覺得有點冷?!?
他小聲懇求著,衛君寧將他抱到懷中,他的眼淚浸濕了她的牛仔褲,她抬手輕柔地摸著他的頭發,眼淚落下來,陪著他一起哀傷。
“是我做的,她為什么要去替我頂罪?以為我會感激她嗎?我不會,我一輩子都不會……”
他哽咽著,手在她膝上緊緊握成拳。
衛君寧低下頭,臉貼著他的頭發,柔聲輕語,“顏敘,她也是疼愛你的,你媽媽,一直都愛著你。”
當年沈嬌有勇氣逆著顏敘的心意讓她遠離他,就已經表現出一個母親的關心。
“君寧,我為什么這么難過?”
顏敘抱住她的膝,臉深深埋在她膝上。
天色陰沉,烏云被云水湖的水染成一片薄薄的水灰色,壓在天上盤踞著,憐憫地看著身下渺小又可悲的世人,數著人世間的永遠不停歇的滄桑與無奈。
這看似無盡的悲傷,什么時候才能緩一緩……
病房里;
顏清升頹然地坐在床上,十指揪緊被單,不相信地反問了一句:“沈嬌……自首?你沒聽錯嗎?”
顏家老四顏非升沉著臉點頭,他向來與顏清升交好,在ys一直被顏家老三打壓,現在過得也辛苦,臉上一片愁色。
“二哥,顏敘手里握著ys29%的股份,我覺得現在還是不能動他,萬一逼急了,他把股權讓給老三,更不得了?!?
顏清升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仍是一臉震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不知道為什么心臟的地方特別的疼。
她竟然去自首!
她從來不去忤逆他的意思,他以為即使她知道他要顏敘的命,她也只會像從前一樣無奈地看著。
“聯系月月!讓她把那些證據撤掉!找最好的律師!快去!”
顏清升叫得聲音都變了腔調,臉色漲紅,脖子上的青筋浮動著,人有些猙獰,顏非升連忙點頭,急忙打電話給顏月。
“她竟然去自首!”
顏清升死死擰著眉,胸口劇烈起伏,怎么都平靜不下自己的情緒。
沈嬌在獄中心臟病復發,被送到醫院搶救,險險撿回一條命。
她本來就有先天性的心臟病,當年生顏敘的時候顯些死在產房。
顏敘去看了她。
病房外面守著二名警察,顏敘去求了杜思寒幫忙,才被放行進去探病。
“阿敘,你來了,快來坐?!?
沈嬌臉色很蒼白,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慈祥,顏敘默默地坐在床前,她抬手去摸他的臉,他習慣性地閃了閃,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捋起他的衣袖。
他手腕上條條傷疤像蜈蚣一樣猙獰,沈嬌甚至知道每一條傷疤的由來,大半的傷疤都是她眼看著留下的。
她不是不愧疚,只是愧疚抵不上對顏清升的愛,為了顏清升,她傾盡所有,結果換來的,不過是三個字——替代品!
“對不起,孩子。”
她傾過身想抱一抱他,這次他沒有拒絕,她抱著他瘦削的身子,淚如雨下。
“他和顏月說要殺了你,我拼了命為他生下的孩子,他沒付出絲毫的愛卻還要親手毀掉,我直到現在才明白,我這三十年來的愛,全是一場空。”
那天她在病房外面聽著他和顏非升談話,聽著他打電話給顏月,商量著怎么將自己的兒子送進監獄,她聽著,悲到極處,大徹大悟。
“媽……”
顏敘流著淚叫她,沈嬌嗚咽出聲,他小聲說:“我去自首,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我不要讓你去受罪,很快你就能自由了?!?
“傻孩子?!?
沈嬌緊緊抱住他,柔聲說:“你喜歡君寧,以后和她好好的,等這件事了,你們離開這里,到國外去,別留這里了?!?
顏敘離開醫院,午后的陽光毒辣的讓人眩暈,他在樓下坐了一會,到醫院外面的超市里買了芒果,他想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以后再沒機會了,買了二大袋子。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她也喜歡吃芒果。
他拎著芒果重新回到醫院,門外的二個警察并沒有阻攔,他推門進去,床上是空的,他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沒有人應他,他下意識地推開門——
手里的袋子摔落在地上,芒果滾落滿地,沾了血堆在沈嬌的身邊。
“媽——”
他撲騰跪在地上,爬過去緊緊抱住她,鮮血包裹著二人,盛開出一片驚心動魄的蒼涼。
二個警察站在門口面面相覷,立刻打電話向上司報告。
沈嬌倚在墻邊,胸口插著碎玻璃片,那是鏡片,早晨被打碎了,被她收了幾塊藏在熱水器上面。
沈嬌死了。
她沒有告訴顏敘,郁亮答應她,只要她擔下所有罪名,他就能放他自由,她害怕多次審訊自己會露出破綻,于是她選擇自殺。
她的傷口血肉模糊,尸檢報告上說是用玻璃片插入多次導致,那么懦弱的她,為了自己的兒子活命,生出不輸任何母親的勇氣。
顏非升告訴顏清升的時候,他好半天都沒醒過神來,表情很茫然,甚至帶著困惑,他抓著顏非升不解地問:“死了?怎么會死呢?”
“二哥,她真的死了,尸體已經火化了?!?
“不可能的!”
顏清升打斷他的話,疾言厲色地斥道:“胡說什么!沈嬌怎么可能死!她連切破手指都能疼哭的,你糊涂了!”
顏非升訥訥的,覺得他表情有些不對勁,上前小聲問:“二哥,你沒事吧?”
“死了……”
顏清升抓著被子,呵呵笑起來,抬手捂住臉,然后又擺手說道:“別開這種玩笑,真的?!?
他不斷地重復著這句話,然后手開始抖起來,突然發出一聲悲鳴,人向后仰去倒在床上,雙目緊閉,竟是昏死過去了。
“二哥!”
顏非升大驚失色,扯開嗓子叫人!
顏清升被搶救醒來,人就像傻了一樣,沉默了好幾天,直到聽說沈嬌葬禮舉辦,才顫巍巍地讓人扶著他回顏家。
顏敘沒有舉辦追悼會,沈嬌生前沒有什么朋友,更沒有親人,她所有情與愛都給了顏清升,卻到死都只是情婦,連名份都沒有,她選了一條不該走的路,把自己葬進去。
他知道沈嬌一直是介意名份的,只是愛得太深一直讓自己包容,他不想她死了后被人非議。
只有他和衛君寧二個人,一人捧著骨灰盒,一人捧著花,大捧的玫瑰,似火一樣濃烈的紅色。
他將沈嬌安葬在高云夢的身邊,那里原本是他留給自己的位置,他曾經不相信母愛,現在他信了,他想高云夢一定也舍不得沈嬌,一定也會選擇原諒。
他和衛君寧準備離開的時候,迎面遇到顏清升,顏清升老得不成樣子,滿頭的白發,走路氣喘吁吁,一路都要人攙扶著。
他蹲在沈嬌墓前,照片是沈嬌少女時候的模樣,那時候的她還不認識他,還是個羞澀純真的女孩,每天認真地學習,做著老師口中的乖寶寶。
顏清升記得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騎著自行車撞在他身上,他還未出聲責備,她便嚇哭了,他抬頭的時候,看到一張神似卓清的臉。
他對卓清的思念到了幾近瘋狂的地步,于是刻意地接近,她單純無知,不費功夫便跳進了他為她編織的虛假的夢幻之中,自此便是三十年的癡愛。
她曾經說過會永遠陪著他,哪怕他一輩都忘不掉卓清!
現在她那樣慘烈的離開,他還有一句沒有問她,他想問:你后悔了嗎?
顏清升抬手摸著照片上的女孩,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凄涼,甚至是悔恨。
他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舍不得,和對卓清當年一樣的舍不得,瘋狂地噬咬著他的每一個細胞,帶著錐心刺骨樣的痛恨后悔!
“你說過陪我一輩子!你說的!”
他拼盡全力捶打在墓碑上,只捶了二下便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顏非升急忙扶起他。
顏敘冷冷地看著他,看他失態得像瘋子一樣狼狽,衛君寧拉住他的手,輕聲說:“我們走吧?!?
“嗯?!?
顏敘回過頭走了二步,突然回過頭來說:“顏清升,卓清沒死?!?
顏清升抬起頭,茫然地看他,他覺得自己真是老了,最近聽人說話老是聽不清楚,他竟然聽到顏敘在說‘卓清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