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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幼安搖頭,接過裹著貂裘的湯婆子,把手里的《莊子》遞給她,干脆唱道:“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甘棠微微搖頭,定然是沒法子的。謝幼安只有煩悶時,或是飲完酒高興時,才會吟唱《逍遙游》,大小境界,聊以慰藉。
大抵在外只是微不足道一支商隊,謝幼安反倒隨性得多。
建康城的謝家女郎,可不會說出“桓家的荊州”這樣的話來。
“女郎,前面便是廣陵了,便快要到建康城了呢。”
“從廣陵坐船回建康,只要一天半。”謝幼安想了想,苦笑道:“我還沒想好如何面對族內伯叔。”
大抵老天爺聽到了她的念想,在慕容燕順風順水,到了廣陵卻反倒不得進了。甘棠去打探了消息,回來稟告道:“據說廣陵戒嚴,這段時間不得入城。”
“廣陵力戰場遠得很,也從無屯兵,為何要戒嚴?”謝幼安想了想,猜測道:“莫不是有人聚集黨羽徒眾,犯上作亂?”
“如此將康城也必然戒嚴,我們何時才能回去。”甘棠大驚。
“唬你的,司馬徽叛亂都是前年的事了,建康城亂不了。”謝幼安笑了笑,又正經地說道:“一道再看看去,今晚應該就能入城了。”
下了馬車,在旁人的指引下,謝幼安和甘棠找到了顧子緩。見他在和一商賈說話,正是排在他們之前進城的商隊。謝幼安一出現,顧子緩忙給她使眼色。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對面的中年男子眼神很快注意到她。
顧子緩便無奈地笑了,心知今晚沒準得留在城外了。
“喲,兄弟艷福不淺,外出行商還帶著妻子?”那商賈看著謝幼安,話一轉道:“有這般美貌的妻子,那兩匹緞子對兄弟自然不算什么。”
“哪里哪里。”顧子緩笑著,稍稍面露愧色,拱手一禮道:“賤內不知行商之苦,讓兄長見笑了。”
“仔細想想綢緞不好出手啊,兄弟折成十金如何?”
“出行數月也才賺了幾金而已,還望兄長幫忙,五匹綢緞贈給嫂子做新衣,讓我等早點進城。”顧子緩拱手道。聽到現在謝幼安大概明白了。
一時忘了自己現在不是士族女郎。在偽裝商賈販賣綢緞的商隊里,女郎是很突兀的。商賈在外行商不能帶妻室,這是默認習俗,影響不好,所以她很是招惹人的注意。
“不過十金,郎君給他便可,為何還要這般討價還價?”甘棠也看明了一些,只是還是有些不解,于是輕聲地道。
“我們此行不能暴露身份,哪里會有商隊出手如此闊綽。”謝幼安看著顧子緩的神情,低聲地道。甘棠喔了聲,不再說話。
畢竟是大族的婢女,又跟了個極好的主子。哪怕身處動蕩亂世,在她們面前的仍舊大多是春花秋月,歌舞歡宴,幾許寂寥。平日動輒百金,或視金如阿堵物。
半點不知每當輕描淡寫的大災二字,每個銅板,每粒粟米的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甚至父殺子而食,餓極啖人肉的丑惡慘劇。
顧子緩似乎被逼急了,咬牙道:“二十匹緞子都增于兄長,實在我家中有事,母親病逝而不奔喪,大不孝啊。”
那商賈被驚道,愣了一下才說:“原來兄弟口中的急事,是這般大事。那我也不便趁人之危,拿五匹綢緞,讓兄弟先行吧。”
“如此多謝!”顧子緩又是拱手一禮,差人將綢緞送到那商賈車上。這才回隊啟程進廬陵。
沈謝衣忍了又忍,終是不禁問了句:“那公子,以用自己的母親之死撒謊,不太妥當吧。”
謝幼安知道他是學儒的,對禮教執念甚重。當下看了甘棠一眼,自己先上了馬車。意思是讓她來解釋。
“郎君隔得甚遠竟也聽見了?”甘棠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道:“子緩郎君的母親,本就不在世了,也沒什么大的不妥。”
說完,她行了一禮,上了謝幼安那輛馬車。
商隊如愿進城,不日即將達建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