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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有何志向?且說來聽聽。”
“卑賤之人,不敢言志向。”沈謝衣以為她是讓其表忠心,便道:“仆性命都是女郎所救,日后必當聽從吩咐更隨主人,絕無二心。”
“你既有凌霄之姿,不肯作人萬物,我自然也不會剪其羽翼。”謝幼安思忖一下,醞釀措辭地道:“叫你姓陸,便是助你青云直上。”
這話中之意,沈謝衣不是聽不懂,而是不敢聽懂。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這是《詩經》中的北門篇。出身寒門的人,一生注定卑微低賤。
哪怕天資聰穎,才華橫溢,也至多只能做個六品小吏,屈居人下,處理士族不愿做的雜物公務。
沈謝衣起先身為士族,后又淪為下賤。自然更加知曉士庶之隔,世皆不同也,如云泥之別。所以不敢言己志向。
這般將飯菜送至他面前,若都不敢伸手去取,那此子也不堪棟梁之用。謝幼安如此想著,便默不作聲等著。
“愿治一小縣,使民富足安定,或者為賢明君子之下手,振興禮樂教化。”他思考許久,方慎重地道。
他說的這些志向,均是寒門之子能做到的極限。顯赫清閑官位被士族牢牢把持,連縣令都由次等士族操控。剩下的都是□□品小吏。
看來還不明白,讓他改姓的意思。
“謙虛矣,若是讓你治一郡,勸耕務農,禮樂教化,豈不妙哉。”謝幼安想了想,自己也不能隨意許諾,便道:“待到了建康城再說,你先養好身體,和臉。”
晉人追捧美男,若臉生得足夠俊秀,哪怕才華不顯也是無礙的。沈謝衣臉龐微紅,大概是羞惱了,低低地道:“是。”
謝景恒在旁看夠熱鬧,待他退下,才道:“我送你回徐州,顧子緩送你回建康城。”
“為何忽然改主意了?”
“怕你的郎君胡來,我只好當水袖善舞的角色,穩定軍心去。”
謝幼安頷首應下,謝景恒猶是不放心地道:“乖乖回建康城,別再多生事了,王燁之可都被陸恒掄軍棍了。”
“他不會因此事遷怒的吧?”
“怎么不會,王燁之在軍營里喝了點酒,被人抓了現行。”謝景恒幸災樂禍地道:“雖然是他的錯,但你家郎君分明借著這個錯處,以權謀私的好好發揮了,打了他二十軍棍。”
“教他行軍還喝酒,活該被責。”
高陽郡到徐州,馬車走了大概兩日多。謝幼安坐在車內,猶自不甘地想著,她從慕容燕脫困,陸恒竟然沒有半點擔心,原來還以為他會來見自己。大概戰場膠著,但為何書信也無。
雪小了許多,踩在腳下有微弱的吱嘎聲。
謝幼安眸光越過茫茫細雪,定定看著遠處一點,靠近細看也是個商隊。看來是顧子緩到了,她認清馬車上的標志。
車隊停下,踉蹡地跑出個女郎,身著深色冬襖,很快來到謝幼安面前。抬臉已是雙眼淚光,道:“女郎還好吧。”她擦掉甘棠臉上的淚,笑道:“這般天還哭甚么,臉都凍僵了。”
謝景恒從她身后走出,上前同顧子緩說話。
兩隊人馬交換領頭,不久便要繼續上路,一行人將上戰場,一行人往回建康。
“甘棠無能,讓女郎受苦了。”甘棠眼眶微紅,道:“若是璇璣姐姐在,便不會那般束手無策,只知逃跑。”
彼時遇到奇襲,謝幼安帶著甘棠往回跑,后有士兵追趕。她體力不及甘棠,裹發的帽子又掉了,目標太明顯跑不了。便讓甘棠一人先跑,不然難道陪她一塊兒被抓。
“關你何事,我也沒受什么委屈。”
千說萬說,甘棠終于心緒好了些。待她上了馬車看見沈謝衣,有些驚訝地看著謝幼安。
“逃難路上,不便弄很多馬車。”謝幼安笑了笑,解釋道:“這是傷者自然騎不了馬。他是陸恒的從弟。”
“安西將軍的從弟?”甘棠打量了下,不自禁地道:“原來如此,不愧如此的俊秀。這傷是戰場上弄的吧,真乃勇士。”
她一說安西將軍,沈謝衣立刻想起了,陸恒這個何等耳熟的名字。當下眼眸望著謝幼安,掩不住地震驚之色。
謝幼安朝他看了一眼,意在安撫,沈謝衣也如她所愿沉默了,自己慢慢消化這震撼。
“該啟程了吧。”謝幼安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果然時候差不多了,顧子緩和謝景恒交換隊伍,馬車繼續向前走。甘棠有許多想問的,但顧忌著不熟悉的沈謝衣,遲遲沒有發問。最后忍不住地道:“那幫雜碎可讓女郎受苦?”
“平日里的沉穩哪兒去了,見我缺胳膊少腿了?”謝幼安身邊只有耀靈咋咋呼呼,大哭大笑的,甘棠最是冷靜。
實是這才太嚇人了,兩國開戰,落入敵手。還是兇殘生啖人肉的鮮卑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