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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明日我們便要回建康了。”
謝幼安剛喝完午時的藥,望著外面一碧如洗的天,飄蕩著幾縷白云。想到晚上還有一碗藥汁,便怎么也提不起興致,懨懨地應了聲。
這半個月來,謝幼安可謂吃盡了苦。
早中晚三大碗的漆黑藥汁,喝的她想到藥便反胃惡心,吃什么都覺得嘴里發苦。悄悄嘆了口氣,道:“甘棠啊甘棠,你幫著陸恒準備各種肥魚鮮鴨,卻只給自家女郎幾碗白粥兼苦藥,于心何忍?!?
“女郎近幾日都只能喝白粥,還是忍忍吧。”
“陸恒還在吳郡各大士族那兒做客?”
甘棠輕輕點了點頭。
謝幼安卻笑了:“覺得奇怪?不奇怪啊,想要得到南方士族的支持,光靠立下的戰功可不行?!?
“想要得到南方士族的支持?為何?”甘棠不解道。
“大概,他想要北伐吧?!?
甘棠瞪大了眼,渾身一顫,望著謝幼安臉上平靜的神色。久久她才開口道:“將軍想要北伐?他娶了女郎又立下了大功,還想要再北伐,為了什么?”
歷來將軍主動北伐,為的便是立功。而陸恒娶了北方門閥大族的女郎,再得到南方士族的支持,一旦北伐成功,青史留名尚且不算什么,司馬氏的江山豈非都要移位了?
當年的桓溫因北伐屢建功勛,整個龍亢桓氏便由此顯貴壯大,幾乎凌駕在了晉王朝司馬氏的頭上,桓溫更是幾欲逼司馬氏退位。
若非后來桓溫幾次北伐失利,威信大失,加上謝家為首的等眾門閥士族扶持司馬氏,此時的晉王朝早早便是桓家的了。為什么謝幼安對陸恒的態度,這般捉摸不透,甘棠好像隱隱明白了些。
“這樣做只會遭官家忌憚,甚至連我謝家不會愿意?!敝x幼安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笑道:“吳郡的門閥士族亦不是容易糊弄的,且靜待陸恒的打算吧?!?
“女郎,萬一吳郡士族真的支持將軍北伐?”
“那就北伐吧?!敝x幼安輕嘆了一口氣,“舉目見日,不見長安。北伐也沒什么不好的?!?
“可是女郎……”
“我知道。此事太過困難,所以北伐是不會成真的,萬一吳郡士族真的被說服了——”謝幼安沉吟一下,搖頭笑道:“那就到時再說罷?!?
“那女郎明日還去陸府嗎?”
“去啊,為何不去?”陸恒明日便要回建康城,陸家想要為他設宴。謝幼安若還不登門拜訪下,便是失了禮數了。
甘棠遲疑許久,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女郎莫非是想要幫將軍謀劃?若是將軍有女郎的相助,北伐之事定能成。”
“甘棠你太高看我了。”謝幼安臉上帶著淡笑,道:“且不說我有無這本事。但憑北伐對整個北方士族,甚至是連我陳郡謝氏在內,幾乎沒有半點好處。我能怎么幫他?”
“那陸將軍此次來吳郡,注定無功而返?”
謝幼安若有似無地嗯了聲。
翌日,謝幼安隨著陸恒一起去了陸府。
吳郡陸氏擁有良田萬頃,童仆成軍,部曲萬數。府邸曲廊蜿蜒,景色秀麗,占地也要兩百多畝。謝幼安和陸恒在前方婢子的引領下,來到陸府的會客堂。
屏風前,一老者背對他們,在欣賞屏風上的畫。
謝幼安上前斂袖,行了一禮,道:“陳郡謝氏幼安,拜見陸使君。”
陸納聞言轉過了身,細細打量她后,面露驚異地道:“你是那日江面上拂琴的小娘子!”
“正是晚輩。那時初來吳郡,見山湖風光秀麗,便興起彈了一曲。”謝幼安笑道。
“小娘子琴音甚妙,不負盛名?!标懠{指了指面前屏風,卻忽然問道:“能否看出這是誰的畫,好在哪兒?”
謝幼安瞧了一會兒,旋即認了出來:“顧長康早年的畫中,竟然有如此大的一面屏風。世人只道他精于人像畫,沒想到繪這五禽六畜也傳神得很?!?
“畫人前必得先習死物禽獸,否則怎么遷想妙得?!标懠{笑道:“可知此屏風中的畫,不俗之處在何?”
謝幼安聞言又細看了遍屏風上的畫,本以為妙在畫筆傳神上。眸子掃過右下處青黛淡掃的犬,她忽然悟道:“六畜里的犬是老莊里的芻狗。”
陸納禁不住頻頻頷首,又考她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