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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眾婢女面上盡是忿忿之色，一時誰也不出聲，空氣仿若凝固般。隔著數(shù)丈的前堂依舊喜氣洋洋，喧聲隔著庭院都猶聞，高朋滿座，也更襯的這兒寂靜無聲。陪嫁來的侍女垂著眼極為無措，有人悄悄抹淚。

陳郡謝家女郎下嫁安西將軍，十里紅妝好生風(fēng)光，卻不想竟在新婚夜被棄于洞房。

——也不知近百年士族女郎的婚事，有沒有比這更丟人的了。

“哭什么哭，都給我噤聲?！?

耀靈柳眉倒豎，手指快戳上那童仆鼻尖，因還顧忌著房內(nèi)之人。垂在身側(cè)的左手握了又握，卻聽見房內(nèi)傳來淡淡道：“耀靈，進來罷?！?

簡單的幾個字，嗓音柔軟動人，卻又帶著點獨有的矜持。

耀靈猶豫了一下，咽下了到嘴邊的話，只偏頭惡狠狠地瞪了那童子一眼，終是快步走入房內(nèi)。

正當(dāng)童仆眼神惶惶，兀自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時，房內(nèi)又傳出那指引的聲音。帶著點點慎重，卻又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細聽則無，“告訴將軍，幼安已知曉，祝將軍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童仆松了口氣，行了一禮后，慌忙告退。

房內(nèi)紅燭晃動，金樽香爐飄散一縷青煙，檀木供桌鋪著緋紅錦緞，連銅鏡面上都鑲著兩粒鴿子蛋般的紅寶石。滿室艷麗。但因墻上掛著價值千金的書畫，素凈古董花瓶插著半開桃花，不露山水。且艷且雅，好一個香閨洞房。

胡床上端坐著個女郎，綢緞藏住了她的五官，那頭烏黑柔順的發(fā)直直垂在腰際。紅衣寬袍掩不住身材纖長，鮫綃輕薄蓋不住肩若削成，楊柳細腰，光看身段已是不俗。

耀靈走到女郎身旁，這才咬唇恨恨道：“也不知將軍是什么意思，新婚之夜做出這等事，竟半點不顧及女郎?！?

“這等事，哪等事？”

謝幼安輕笑著自己扯下蓋頭。眸若點漆，紅燭搖曳，照映著她精致的眉目，被脂粉裝點的膚白皙勝雪，丹唇也染了胭脂，耳邊青翠如滴的耳環(huán)微晃了晃，驚艷無雙。

她走到梳妝臺前，正欲洗凈臉上的脂粉，卻發(fā)現(xiàn)侍女端來的溫水還灑了些花瓣，不由怔愣了一下。甘棠上前一看，頓時吩咐道：“女郎不喜花瓣，去再弄盆溫水進來?！?

站在一旁剛進房的陸府婢女，忙把剛打好的水撤下去。

謝幼安倒不是不喜花瓣，只是她對花粉過敏，自然這些還是少接觸好。

“邊關(guān)戰(zhàn)火，耽誤不得。耀靈，你說的像是將軍是去做什么壞事?！彼舆^甘棠手里的粥和玉勺，粥還有些燙口。銀耳煮的軟糯，粥里還帶著幾顆深紅甜棗。

謝家女郎出嫁，六禮俱全，卻省下了一樽合巹酒。這將在建康城士族中引來笑談，陳郡謝家的名譽是否因她而損，又會在百姓的茶余飯后被議論多久。

她不去細想，只道一天都沒怎么吃東西，真是餓啊。

“可這……可是女郎的新婚之夜啊，將軍怎能連夜出征，怎敢只派來個童仆支會一聲。怎樣至少也該親自來向女郎告別吧！這算什么?！?

耀靈忍了又忍，還是極為不甘地低聲道，“不過是個寒門將軍?！?

對啊，不過是個寒門將軍。這才是真正讓眾婢低嘆的啊。

卑庶之門為寒門。士族與寒門間有嚴(yán)格界限，士庶是不得通婚的。

安西將軍陸恒極為特殊。原先兗州一站將領(lǐng)身死，人心渙散，他一力當(dāng)先屠得數(shù)百胡人，以兩千大軍擊敗敵方兩萬人馬，力挽狂瀾，猶如神助。民間已然將他視為神祗，安西將軍在，則民心安。

可雖說如此，陸恒卻并非出自顯赫望族。他的父親陸奉僧也曾經(jīng)名噪一時，但因門第束縛，至逝世也不過擢至六品。

就這樣一個沒甚么門第，甚至已經(jīng)沒有至親了的安西將軍。卻竟僅憑著一塊玉玨，奇跡般地娶到了陳郡謝氏的女郎。相比起不世戰(zhàn)功，這才真正讓世人驚奇不已。

耀靈這話實在有些目中無主。

謝幼安手中玉勺微攪，笑了笑也沒有說話。

甘棠斜睨了她一眼，低聲告誡道：“陸將軍系出吳郡陸氏，早已歸宗了。在求娶女郎之日，便被陛下親擢為三品，并非什么寒門庶族，再要胡說，仔細你的嘴?！?

若非因他是寒門，如此功勛怎會只擢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