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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嗎!?”靜善攥在一處的雙手早已白里泛青,單薄的背影忍著怨氣喘作一團,“你是天子!是大宋之主!若非人言可畏,誰還能威逼你下這樣的旨意?”
“兩情相悅,豈在朝暮?環兒...”趙構急切地扳過靜善的身子,無可奈何地看著她仍不肯直視自己的雙眼,“不讓你進紫宸殿,便是不想你再落入別有用心之人的眼里,不想你成為后宮那些長舌婦人的茶余閑話!越多的人忘記你曾隨意出入紫宸殿、甚至..忘記你的音容形貌,你日后便越多一份安全...”
“安全?”靜善敏銳地抓住了趙構這番肺腑急言里一閃而過的異樣,抬頭只對上他的雙眼,“我好歹還是你親封的福國長公主,還沒到性命堪憂的地步吧?”
“不..不是..眼下自然無需多慮?!惫坏模约涸谒媲皬膩碇挥写氩患胺赖姆?,“你只記著,我從來沒想過棄你于不顧,如今千難萬難不假,可步步都是為你我長遠而計....”
“你的長遠大計里當真還有我?”微微揚起的下巴,清冷得驚人,絕美的眼角眉梢,閃著只有李靜善才有的質疑。質疑天命、質疑人心、質疑抓不成形的真情。
“環兒...”趙構像是看著一個從未謀面的鬼魅般怔了良久,半晌,啞口無言。他多少也知自己演得未免太過,可從未料到她已被傷成驚弓之鳥。
總以為..總以為她會懂......
“替我應了高淵吧。”
耳邊徐徐軟語,依稀還是舊時枕邊呢喃。
“什么?。俊壁w構不敢置信地瞪著靜善平靜如水的面龐,本已不打算問出口的疑竇瞬間涌上了喉口,“你...想嫁?嫁給高世榮!?”
靜善掙開他禁箍著自己臂膀的雙手,快步退到稍遠處,像是避開剛被點燃引線的炮竹。
“遠嫁蜀南,既能替你看住高淵那個首鼠兩端的權臣,也可替大宋守住抗金南下東進的第二道防線,這樣劃算的買賣,何樂不為?”
“大宋還沒淪落到逼公主舍身救國的份上!”陡然提高的音調驚得亭外守著的孫德順不禁打了個哆嗦,“我大可高官厚祿將高世榮圈緊在臨安城中。他高淵縱有不臣之心,也不敢拿獨子性命冒險!”
“下策!高淵乃虎狼之性,怎會心甘情愿地效忠于一個拿他親子為質的君主!一朝金兵壓境,萬里江山全系于他這位川南處置史一人身上,君臣之間,決不能有半點嫌隙!”
“我自有分寸!”趙構不甘心地搖著頭,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粗暴地打斷她條分縷析的利弊得失。他焉能不知公然扣下高世榮只會將高淵越推越遠,可...“我應過你,當日在無妄崖上。”恍惚間,亭外震天的雨聲似是與無妄崖底奔騰不息的大河濤聲混作一處,“你若出嫁,必是心甘情愿的結果。”
“皇兄又怎知我不愿嫁!”
柳眉輕揚,挑釁般的口吻似是有意戳穿趙構的隱忍。
他果然耐不住了。高大的身形陡然一顫,大步流星向前逼近靜善半尺之內,一把抓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燃火的雙眸緊盯在那張參不透真偽的臉上,低壓著嗓子,一字一頓地道:“趙環,我沒有心情和你打啞謎。接下來的話,你想好了再答。”
肩頭陣陣刺痛,仿佛每一塊骨骼都在那雙揮刀勒馬的大手里哭泣。
“你和高世榮,到底有無私情!”
終于?;笕诵纳竦男雍搜蹜曁穑髅鳒I光流轉,卻硬是被強撐的莞爾深笑襯出了三分明艷。
“薊州甄府初見,便已兩廂傾心?!?
天邊滾滾青黑云海,猛然被一道閃電縱貫著撕開一到裂痕,異詭的強光照在趙構臉上,蒼白的面龐,驚怒殤痛,歷歷在目。
“兩廂傾心...”顫抖的聲音里似能聽見妒火燒起時的噼啪迸裂,“那你我又算什么!”
“你我?”靜善面不改色地看著眼前瀕臨失態的男人,絞痛的心在胸膛墜得她幾欲挺不起逞強的脊梁,可戲已開鑼,斷無半途謝客的可能,“長兄與幼妹,君上與臣下。到何時何地都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你還是不愿信我?!备蓾穆曇敉钢灰撞煊X的無力,像是筋疲力竭的落水者墜沉之前最后一次呼救,“不信我能名正言順的留你余生...”
“名正言順?什么名!”靜善到底還是撐不住啞了嗓子,泛紅的杏核眼直直地瞪著眼前這個欲言又止的男人,“福國長公主嗎?皇兄...”細若游絲的哽咽在喉間移走,“你可知我為著這個名號向老天賒下了多少空頭債,如今怕是到了償還之時了。”
“環兒...”一聲長嘆,似是懂得這般沒頭沒腦的傾訴。他試探著重新握緊了那雙在長袖里攥得青紫的手,趁著她片刻的軟弱,就勢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暈漲的頭顱不顧一切地埋在她散亂的青絲間,熟悉的紅梅幽香像是久別老友蹣跚相迎,賴在口鼻廝摩。
漫天雨簾后,兩個被蒼天遺忘的淪落人,抵額依立。
“信我一次,只一次,可好?”
懷里的人默然不語,半晌,軟似無骨的雙臂遲疑地一寸寸環住了他的腰身。
亭外的雨,直下到夜半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