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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長在軍中,十五歲就已領(lǐng)兵上陣。這些年南征北戰(zhàn),過的都是刀口下討命的日子,哪里來的艷福結(jié)交什么紅粉佳人。”
“這么說,父帥應(yīng)無憂了?”
“不。”斷然一字,像是盆冰水,瞬間撲滅了李澈眼里僥幸的光亮,“父帥思忖高遠不假,但此事絕不可為。不僅我斷不會從命,你二人也該各自警醒!真當這是給李家轉(zhuǎn)運的喜事?我今日就把話撂下,公然與高家相爭,來日中人暗箭之時,便是巢傾卵損之日!”
“哪來的這些喪氣話!”李澄幾乎是拍案而起,武人的火氣沖上來,早忘了眼前這個憂心忡忡的人是自己的長兄,“父帥早就不是當年蜀地跟在高淵腚后面唯命是從的副將了。堂堂神武軍左都統(tǒng),又常年在外帶兵手握實權(quán)。我們李家在臨安城里的威名未必就遜于那山高水遠的蜀南高家。你這個大宋第一少將軍也沒什么不能和高世榮那個有名無實的寄祿官爭上一爭的!”
“糊涂!高家在蜀南屯兵多少?北線陳兵幾何?也是父帥在淮東的那些散兵游勇可以相提并論的?”李湮厲聲直指著窗外道:“我李家的公子,竟如此短視,說出去怕是要笑掉滿街大牙!”
“你!”
“好了好了...”李澈見情形不對,忙攔住直欲拳腳相向的二哥,換上那張常用的伶俐公子哥兒的嘴臉,笑道:“親兄弟說話,用得上這般陣仗嗎?還不快坐回去。”一邊說一邊硬按著李澄坐在了自己那張離李湮稍遠些的圈椅上。
一旁方松方柏早就知道這三兄弟向來是不對脾氣的,卻也怎么也想不到三言兩語間竟已呈劍拔弩張之勢。面面相覷間,既不好勸又不好不勸,這會兒看李澈好歹做了回和事佬,才長長舒了口氣兒,卻又聽李澈壓了聲音,怔怔盯著李湮,一字一頓地道:“大哥,這第一件事既然聊不下去了,那我就斗膽接著問后一件事了...只是還望大哥聽了不要動肝火,這里是您自己的院子,屋里坐著的也都是自家兄弟,就算是偏了差了,也傳不到外人耳朵里。”
比起素有嫌隙的李澄,李湮對這個三弟雖不算疼愛,但看在母親的份上,總不愿嚴詞相斥。又是礙著方家兄弟還在旁看著,不愿失了體面,只得強壓怒火,陳著臉勉強地點了點頭。
“大哥不惜違抗父命,斷然拒婚,當真與苒夫人沒有半點關(guān)系嗎?”
霎時間,天邊叢叢烏云后的春雷像是滾滾直入廂房,在五個血脈相連的男人眼前墜地炸開!
這場隱蘊了三日的傾盆大雨到底還是磅礴瀉下,豆大的水球歇斯底里地砸在院子里新葉半生的老槐樹上,像是身強力壯的不肖子,不留情面地羞辱著已然垂暮的耄耋老父。
“糊涂話!”李湮的底氣在窗外震天的雨勢下顯得飄搖不定,“我的婚事,與夫人何干?”
“別裝了!都說了是自家兄弟,又是你自己的地盤上,還怕隔墻有耳!”李澄不耐煩地一揮手,不掩嫌厭地道:“真當我們幾個從不過問府中的事就看不見你們那些偷雞摸狗的丑事...”
“二哥!”李澈見他口無遮攔,忙搶著攔下道:“咱們誰也沒親見過,話還不能如此說。”
“你大姐的話還能有假?”李澄粗著脖子大聲道:“她什么為人誰不清楚?最是妥帖謹慎的,要不是親眼見過多次那個賤女人招惹大哥,實在咽不下去這口氣,她也斷不肯和你我提起這樣的臟事!”
“嘴里放老實些!”李湮終于忍不住怒火拍案而起,一把抓過李澄的衣領(lǐng)拽到身前,太陽穴青筋暴起,咬著牙喝道:“那是我李府主母!豈容你一個小輩信口污蔑!”
“我李澄活了二十五載從沒說過一句空話!倒是你,立起來七尺高的少將軍,烝母辱父的事,既做的出,就要有膽子認!”
“放肆!”一記鐵拳縱貫著朝李澄臉上劈下,再掙扎著起身時,已是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滾出府去!沒有我的令,再不許踏進府門半步!”
“大哥...何至于此啊,二哥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好歹念在母親的份上..”李澈深知父帥既不在京中,李湮才是實里的一家之主,長兄類父,他若真動了火氣,逐了李澄出去,當真一時無人能奈何于他。
“三弟,求他做甚!”李澄瞪著血絲滿布的雙眼,一把拽回李澈,“也不看看那個臟女人都把府里攪成什么樣子了?還以為誰會戀著不走一般!”說著拉著李澈就往門外走,一只腳邁過門檻時,忽又停下,頭也不回,冷冷地道:“左右淮東局勢平穩(wěn),父帥下月初就要回京復命了,待他回來,親自清理門戶也不遲!”
單薄的兩扇酸棗木做的鏤空門板被粗暴地摔在身后,方松方柏見勢不妙也草草地作揖告辭,慌不擇路地沖進屋外下得正歡的瓢潑暴雨中。
空蕩蕩的書房里靜得有些疲頹,像是霜打過的秋草,在風里訴說著歷經(jīng)雷霆狂怒后的精疲力竭。
“湮....”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意外地帶著哭腔。李湮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散,支離破碎的殘部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游蕩。
尋聲回身望去,門邊倚著的羅冉,云鬢亂凌,衣裙?jié)癜櫍n白的面容上,雨水慢吞吞地沿著精致的輪廓爬過.滑落。
“怎么淋成這般模樣!”李湮又驚又急地忙拉了她進了房中,手忙腳亂地緊緊攬了她入懷,心疼之下竟也忘了滿腔盛怒,“這是從哪里來,身邊伺候的人呢!”
“湮...”羅冉木然地把臉埋在他的懷里,半晌方喃喃地道:“這一關(guān),你我怕是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