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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裕立刻火了,“你他媽不刷牙啊,嘴那么臭!”他說著就想把韓諾惟揪起來打一頓,但是他的手剛碰到韓諾惟衣領就愣住了。
韓諾惟臉上的毛巾已經濕透,那一雙金色的眼睛像是兩顆閃著淚光的寶石,充滿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哀絕望。
萬裕的手僵在那里,他還沒見過一個犯人在會客后有這樣的表情。愣了幾秒后,他松開韓諾惟,罵罵咧咧地走開了,“陰陽怪氣的,誰靠近你誰倒霉?!?
韓諾惟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依舊漠然地盯著空中虛無的一點,心里如同塞滿了雜草,喘不過氣來。十八歲的人生猶如電影的畫面,在他的眼前閃回。
他想起了自己無憂無慮的童年,母親握著他的手教他捏住刻刀,他一點點地雕出一只像豬一樣的小狗。他想起了父母假裝忘記了他的生日,在他失望地說不要緊的時候,為他端出一塊漂亮的生日蛋糕;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做主力的足球比賽,最后點球輸給對方,夕陽下,他和小伙伴們一邊吃西瓜一邊哭;他想起了自己和陶白荷的第一次,在手忙腳亂中終于徹底擁有了戀人。他想起了母親因為生病,不過一年的時間,一頭長長的烏發就幾乎掉光了;他想起了和父親的最后一次見面,當時自己竟然還撒謊說去阿強家復習,而父親對自己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竟然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往日云煙,又短又長,初始甜蜜,結尾哀傷。
韓諾惟轉念又想到自己蒙冤入獄,這讓父親不得不在照顧母親之余,還抽出時間來為他奔忙。父親教書育人,平生最愛惜名譽,現在卻因自己而被人在背后指點。而以父親那溫和的性格,必定只會嘆一口氣,然后默默承受。一想到這兒,韓諾惟就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韓諾惟翻了一個身,側腰一陣痛,他伸出手按住痛處。那是陶白荷的扣子。
熄燈了,幽暗的月光灑進監室,眾人都睡了,很快,房中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韓諾惟從口袋里摸出扣子,對著月光凝視。那是一顆礦泉水瓶蓋大小的金屬扣,邊緣打磨光滑,掂在手中沉甸甸地很有份量感。扣子在手心里,在月光的照射下有種淡淡的光芒,讓韓諾惟覺得刺眼,但比不上陶白荷手上的鉆戒刺眼。
此刻,他不愿想起陶白荷,但是大腦像是與他作對一般,偏要不斷想起,陶白荷的一笑一顰,如在眼前。
韓諾惟對陶白荷恨不起來,但也無法接受這些天發生的一切。原本他還有一絲希望,希翼家人能得知自己的消息,然后上訴成功,讓自己沉冤得雪,可是,現在這些好像都失去了意義,陶白荷厭惡畏懼他現在的容貌,又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移情別戀,這一切令他萬念俱灰。
他想到以后,陶白荷會對著別人笑,對著別人撒嬌,對著別人重復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再想到陶白荷會投入別人的懷抱,嫉妒與折磨的刺扎入他的心頭。一陣氣血翻滾,他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吞下了扣子。
“你可真夠固執的。”
韓諾惟睜開眼睛,發現周遭一片明亮,原來他已經不在監室之中。
一名身穿白色大褂的醫生溫和地看著他,“在這么短時間內自殺兩次的犯人,你是第一個。還好你監室有人起夜發現了,不然送晚一點,消化道大出血,就很麻煩了?!?
韓諾惟看著她的大眼睛,認出她就是在監室給自己打葡萄糖的醫生。他喉嚨痛如火燒,但還是很吃力地說了句:“謝謝你?!?
醫生不以為然地說:“你別再出現在這兒就行了。我們院人手少,不能老是搶救你?!?
韓諾惟的臉上微微發熱,他原本是抱了必死的決心,誰料造化弄人,想死卻一直死不成。他鼓起勇氣說,“那下次就別搶救我了?!?
女醫生聽了一愣,然后反應過來,倒也不生氣,只是看著他說:“你多大了?”
“十八歲。”
“你知道嗎?要是我弟弟聽到你這么說話,他一定會跟你爭論起來?!迸t生將一綹碎發捋到耳朵后面,“而且最后贏的人一定是他。”
韓諾惟凄然一笑:“你并不知道我的故事?!?
女醫生拉開門,淡淡地說:“你要是還自殺,那你的故事我聽不聽也無所謂?!?
韓諾惟聞言一怔。
看著他的表情,女醫生笑了起來,“這樣吧,你要是能吃東西了,我再來聽你的故事。”說著走了出去,門口的一名獄警趕緊跟她打招呼,“隋醫生,辛苦了?!比缓缶璧叵蚴覂韧艘谎?,關上了門。
韓諾惟閉上了眼睛。他意識到自己兩次自殺都不成功,說明陰陽關的監管確實非常嚴格:陰陽關所有的衣服都沒有扣子,也沒有金屬拉鏈;食堂里只有塑料勺子,連筷子都沒有,想再吞東西自殺幾乎沒有可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執意尋死,恐怕只是浪費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冷靜下來。之前他一直堅信警察在查明案情后一定會釋放自己,在幾次申請與家人聯系都遭到拒絕后,他也就老老實實地接受了??墒?,父親可以主動來找自己的??!而實際上,無論是在醫院、看守所,還是監獄,父親都沒有出現過。此刻,他忽然意識到,即使父親來看他,也會被陰陽關拒之門外。
想到父親在安頓好母親后,風塵仆仆地從小城的另一端來到監獄,然后卻被兇神惡煞的獄警趕走,韓諾惟就覺得揪心。再想到母親躺在病床上與癌癥作斗爭,他卻在這里尋死覓活,一陣強烈的羞愧卷上了心頭。
韓諾惟現在不想死了,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與父親取得聯系。
韓諾惟盯著床邊的輸液管發呆,身在大牢之中,他除了同監室的犯人,根本不認識別人。而他認識的犯人,也就萬裕稍微友善一些,但他并不信任萬裕——韓諾惟依然不愿意把這些犯罪者當成朋友,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雖然進了陰陽關,但韓諾惟并不承認自己是犯人,他聽過不少次那些犯人聚在一起吹牛,每次聽完后他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出去,離這些人越遠越好。
或者,等下次陶家的人再來探監?找陶家的人幫忙?韓諾惟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他不確定陶白荷還會不會再來看他,更不愿意將希望寄托在概率這樣小的事情上。
韓諾惟嘆了一口氣。
這時,他忽然聽到走廊里獄警的聲音,“隋醫生,下班啦。”一個女聲回答:“恩,我走了,看好他啊?!?
韓諾惟心里一動,他吃力地將身子移到床邊,直到終于看清病歷板上的簽名,雖然龍飛鳳舞,但依稀能辨認出來,“隋青柳”。
雖然對他而言完全是個陌生人,可是,現在的韓諾惟,能依靠的,大概也只有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