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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既望這天晚上,月輪皎潔。長安東安的大道上,行來一輛駢馳的馬車,此時已經是午夜,夜晚行車的速度慢了很多,等到宣和門開的時候也差不多能趕到,這是幾人頭一回連夜進發,車夫牧喜對此沒有感觸,他是多年的御者,夜行大道,其直如矢,并不困難。
謝客沒有靠著車壁休息,旁邊的小姑娘顯然很少這么熬夜,靠著休息,始終覺得不舒服,車里空間窄,不知什么時候靠在了他的腿上。看晏晏睡得好,謝客不想打擾她,動作都小了很多。這么坐著很無趣,他今日就要回到長安,之前告假離去后不管不問的諸多事情,如今不得不一一拾起,靠在那里想了很多,帶來的一襲羊薄毯蓋在晏晏身上,偶爾風吹進來讓他覺得有些寒冷。
始終要面對這些事,只要他在這塵世里。接下來休息兩日,要回到先生所在的天祿閣和自己工作的石渠閣報到,很多事接踵而至,不得不仔細思量。許久不見的朋友們,也該拜訪……還有,他看看枕著自己腿睡得香甜的小姑娘,她也要以一個新的身份出現在長安了。自己在還好,可未來的日子有大部分時間他不呆在城北的家里,不知她能不能習慣。如果帶著她參與自己那些所謂的朋友圈子,或許小晏晏會更不喜歡吧
這只南國燕兒,飛到京畿后,謝客不想讓她一直困在一家屋檐下,又害怕這種沒有水浦林子,滿目都是屋閣畫棟的地方讓她受到傷害。
思考得太多,這種事不如順其自然,謝客不去想小晏晏的生活問題,轉而想起自己的事。目前他的工作很清閑,大概就是每日去石渠閣和天祿閣整理古籍經書,還要在官署太學中幫自己的老師做一下授業者,太學中有內學,針對王公之子開放,偶爾作為優秀師兄的他還要去幫忙。
最大的事是石渠閣講經,這是這幾年才興起的,即皇上每隔一段時間會來石渠閣聽講,謝客年幼,自然不是西席講經釋書之人,那要由幾位耆宿碩儒擔任。說出來他的工作是很光榮的,甚至嚇人--即是坐在一邊旁聽做記錄,不時參與討論,某種意義上,他算得上天子的同學。
除此之外,謝客這個在兩閣一院當紅的小生要幫自家叔父整理資料,收集古文獻,簡選編訂打下手,以便老太史完成著作。他轉益多師,天祿閣楊子是朝中耆宿,謝客作為不多的關門弟子,且還在這兩閣混,自然要常常去聆聽教誨,侍奉恩師;太學祭酒和幾位博士都喜歡叫他幫忙,石渠閣的先生們更是把這個年輕的同事當做小師弟。于是在一群讀書人群體中,謝客很忙。
離去的這個月,那些為老不尊的先生們,少不了念叨這小子跑哪去了。大概自己的叔父和恩師楊子、韓子、劉子他們也不適應使喚最稱心的謝客不在身邊。整日和一群老人在一起尋章摘句老雕蟲,無怪乎謝客的思想老成近于迂闊。
“我回來了,長安?!敝x客動了動僵直的身體,輕輕說了一句。
牧喜把車停在宣和門外百步的距離,外面已經有等著入城的人,大多是入城賣菜的農人和來長安的商賈。
謝客掀開前邊的帷簾,外邊的天蒙蒙亮,正如詩中所言,三星在天。長安十二道大門,開放關閉的時間不同,但差不多都在寅時末開城,最晚不過卯時,宣和門接近城中百姓居住的閭里,開放得更早。有的門則是非特殊情況不開。
謝客和叔父住在長安中偏北的位置,既不在百姓聚集的東北閭里,也不在南部靠近興樂宮的王公貴族官吏聚集地。長安三宮,興樂為圣上臨朝辦公之所,盤踞于城東,也稱為桂殿蘭宮的蘭桂宮在其北,最后不大的未央宮在西南,其實是眾多官署所在,皇帝的宮殿居于其中。
謝客叔父的府邸恰好處于南北之間,附近的鄰居大都官職不大。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越是權勢大、炙手可熱的官員,居住之地離興樂宮就越近,比如霍家、金家的府邸。按理來說謝客走長安東三門的大明門是最近的,但那道門一般是給皇室成員出入。
車停下來,謝客反倒覺得困倦,腿上的小姑娘悠悠轉醒。這時謝客才感覺到腿被壓得發麻。
“晏晏你昨夜吃得太多了,小子的腿幾乎被你壓壞了。”
本來有些羞赧和不好意思的晏晏聽他調侃一句,好氣又好笑。她迷糊著眼睛,鬢發微亂,看到車停下來,伸出同樣發麻的手揉眼睛。
“謝謝我們到哪了?”
入眼的是泛白的天空,微涼的空氣讓她清醒了不少,一座雄城的輪廓在眼中逐漸明朗,高大巍峨,仿佛山岳,比小姑娘見過最高的城還要高很多很多。黎明的夜色中,它如同巨獸,灰褐色的城墻映襯著灰白的天空,雄渾而古樸。
晏晏心中有了答案,問一句不過是想要得到他的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