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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巖覺得自己的執拗一定是遺傳自父親的,這個男人懦弱了一輩子,卻唯獨對自己認定的人和事無比執著,正如之于蕭進,之于許巖。
許巖在路人的幫助下把父親送到了醫院,看著父親被推進了急救室,他才靠著走廊的墻蹲了下來,抖著手抱住了頭。他雖然恨里面的那個男人,可是,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死。再如何,那也是自己和世界唯一的聯系了。而死是什么?死就是再也看不到,摸不著,連恨意都感覺不到了。
一只溫暖的手忽然搭在了許巖的背上,輕輕地拍了拍。許巖抬起頭,有點吃驚地看著蹲在自己身邊滿頭大汗的宋瑤琴。他無暇去想對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是貪戀地抓住了瑤琴那只很溫暖的手,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似乎這樣可以驅趕走一部分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寒意。
瑤琴沒有說話,就那么蹲在許巖身邊,任由對方把自己的手捏得生疼,一聲不吭,沉默地陪著許巖,一起盯著急救室緊閉的門。
路過的人都會好奇地看一眼這兩個緊挨在一起的半大孩子,醫院里多得是這樣生離死別的場面,人們也不過是露出個惋惜同情的表情,搖搖頭就走開了。
許巖也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急救室的門才被打開了。
一位上了年紀的醫生摘下口罩,問圍過來的許巖和宋瑤琴:“你們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許巖緊張地說:“他是我爸。”
醫生打量了許巖一下:“家里其他人呢?”
許巖神色暗了暗,搖了搖頭:“我爸他怎么樣了?”
醫生沒有多問,搖了搖頭,同情地看著許巖:“病人是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許巖的眼神忽然迷茫了起來:“意思是他要死了嗎?”
醫生皺了皺眉:“病人身體太差,不具備手術體征,你們還是回家休養吧。以病人現在的情況,怕是撐不過一個月。”說罷拍了拍許巖的肩膀,搖著頭走開了。
許巖愣愣地盯著前面,看不出來在看什么,身子卻在抖。瑤琴趕緊扶了一把。
許巖其實在透過門上的玻璃看病床上那個蒼白的男人。那是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身體里流著他的血,可是他馬上就要死了。從此就和媽媽一樣,再也見不到了。
瑤琴從來沒有在許巖身上見過這種灰敗的氣息。一直以來,許巖都是沉穩的,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把握中,可是這一刻,瑤琴清楚地看到了這個人的無助和彷徨,像一只被主人遺棄的小動物,狠狠地刺痛了瑤琴的眼睛。
她輕輕拉住了許巖冰涼的手:“許巖,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與其說是對許巖,不如說是對自己,許下了鄭重的承諾。
許巖低頭看著這個剛自己胸口的小丫頭,緊緊地握住了那只手。還好,有這么個人愿意陪著自己。
許建國沒多久就醒了。
他看了看站在自己床前的許巖和瑤琴,露出個恬靜的笑容。
“許巖,我們回家吧!”
果然如醫生所說,許建國回家后就越來越虛弱。他幾乎下不了床,擴散的癌細胞在他身體里肆虐著,他呼吸困難,臉憋得青紫。伴隨著呼吸困難的同時是不定時的咳血,最后那段日子,許巖都記不清楚自己燒掉了多少塊帶血的毛巾。
高考那天,天氣很好。炙熱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進了許巖家的陋室,甚至把許建國曬出了一身薄汗。許巖自從從醫院回來,就再沒去上班。他看了看窗外的好天氣,發現父親今天的精神竟然不錯。
“爸,我帶你出去散散步吧。”
許建國盯著許巖看了會兒,然后把頭轉向了窗外。
“今天該高考了吧?”
許巖埋著頭整理昨天洗好的衣服,聽了父親的話手頓了頓,淡淡地嗯了一聲。
許建國眉毛皺在一起,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許巖,你去把柜子里面那個盒子拿出來。”
許巖把手里的衣服放好,按照父親的指示將一個小盒子翻了出來。
許建國打開盒子,拿出了兩本存折,遞給了許巖。
“我身無長物,想來也陪不了你幾天了。留給你的也只有這點錢和這套房子。許巖,你以后一個人要好好過日子,如果有機會,還是要去讀書。總之,你好自為之吧。”
許巖一言不發地聽著,卻也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你去幫爸爸做碗面條吧,雜醬面,唉,臭小子,倒是做了一手好飯。什么都比我強啊。”
許建國擺了擺手,窩在枕頭里閉上了眼睛。
許巖和父親從來沒有過這樣親昵的交流,他一時有點晃神,就忘記去想父親那遺言般的交代了。他有點歡喜,匆匆出去活好了面,仔細地打好了醬,拌好蔥絲黃瓜絲,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進了臥室。
“爸,面好了。”
屋子里很靜,許建國不知怎么掙扎著坐了起來,半靠在床頭,臉朝著窗戶的方向,眼睛緊緊閉著,一只蒼白的手垂在床邊,沒有理會許巖。
“啪”,瓷碗掉在地上摔碎了,拌好的面灑了一地,還冒著熱氣,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雜醬的香味。
許巖就那么隔著一張床的距離,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朝父親磕了個頭。
烏云不知道什么時候遮住了烈日,遠處的天邊傳來了沉悶的雷聲,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