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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憋在肩頭皮衣里,越來越重,我倒是有小聰明,生怕沒有玉佩保護會被報復捉弄,丟進寒冷的冰池當冰棍。所以特地換上了南海三太子送的鮫皮衣,輕薄保暖且密不透水,原是幫助地上的神仙進入深海的……
卻不曾想,用在了這里,我討厭鮮血淋漓,看不見也挺好的。
我在猜,自己身上還有多少血可以流,在想這會是自己的第幾世。輪回的好處,大約就是可以讓我擺脫各種復雜的關系,干干凈凈只做自己。
頭越來越暈,可意外的是,腦海中的意識卻逐漸分明起來——
我叫巧胖,是一只生在梵仙山甘露泉水里的妖精,今年是落地的第十四年,輪回不知多少世,生生世世都是短命鬼。
我愛過一個不愛我的騷狐貍,此時此刻正品嘗著用自嘲攪拌的心碎滋味,很差,差到了極點。
夜已經深了,風涼如雪,夾雜著水草的氣息,微微碰開了大殿的紅木門窗。諸位大爺都去了后堂,實打實推演如何繞開西岳大帝玉佩,進而處置我的辦法。
我能聽到龍大爺淡淡規劃機關的聲音,能聽到狐相白冷漠疏離的贊同聲,還有殿內唯一留下的龍三爺,我想他看到了和我一樣的景色,所以連掙扎聲都開始透著嗚咽。
萬物俱寂,清風江上游,明月逐著魂魄,霧靄漸漸濃重,鈴船從霧中駛來,染著半截霜白色的青草漸次倒下,水面如鏡,斑駁的船身略過,卻仍舊紋絲不動,光滑得像是夢,完美無缺。
青藍色螢火從軒窗中透出,氤氳一點點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在我眼底映出最美的顏色。
我的心,也越來越平靜,甚至有微微喜悅,沉浸在安然的美好里。
寒冷的霧氣從門縫里爬進來,漸漸彌漫,我的身體慢慢平起,直至站起來看清了它的模樣。披著月色的一葉扁舟,玲瓏精致,頂棚爬滿了枯白色的蝴蝶,翩躚又美麗。它在我的面前停下,夢幻的水面蕩漾開去,錦屏陰冷,光斷半截,隔開了此岸與彼岸的距離。
幽幽琴聲從船上來,我淺笑著朝使者點點頭,然后撩起衣擺上船。
在我踏上船的剎那,船頭燈籠倏然亮起幽藍燈火,赫然是一個大寫的“死”字。燈籠在水面上投下清晰的剪影,是我短暫的一生,畫面少得可憐,人物也少得可憐。古琴曲調平靜,一轉三嘆,趁著月色清涼,格外好聽。
水面突然暈開波紋,將畫面沖淡,我收回目光,無悲無喜,就像是泉水,原本就沒有滋味。只是因著心情不同,所以才會覺得泉水的味道也不同。
一場風月一場夢,涼夢醒一場空。
“錚”得一聲,琴聲陡然轉調,奏響訣別的極樂凈土,至此,生死已成定局,船頭也隨之調轉。回轉的瞬間,花開成海,我曾經的思念和感情泛濫成災,在迷幻冷色調的水里漸成泡沫。
我回身看去,大殿依舊龍威霸氣,燈火通明,回眸的那一刻,我今生的本體當下化為灰煙,只剩下空落落的衣裳,血水沖破皮衣,在地上綻放出最艷麗的彼岸花,龍三爺不知為何落淚,我欠身朝他致意,他掙扎地越發厲害,到最后竟化出本尊,不僅掙斷了繩索,也震塌了別墅。
巨大的金龍朝著鈴船沖來,卻撞在堅如磐石的霧靄結界上,房傾屋塌的混亂中,其余的大爺們也都沖了出來,他們看向發狂的巨龍,上前阻止,卻沒看到我,霧靄漸濃,界限分明。
不知是誰在暗夜中回頭,眼神驚恐,指了過來,但我卻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身影。
船行于水鏡之上,幽藍的光河里倒映著我無聊的一生,畫面在船尾碎裂,我的記憶也一點點剝離,消失在彼岸花砰然隕落的粉塵星光里。
十四年很短,卻足夠了解某種感情的滋味。我接過使者遞來清酒一飲而盡,任由他們舉起白錦帶,將我的眼耳蒙上。巨大結界隔開了生死彼岸,蒙上錦帶,我將不會聽到任何呼喚,看不到任何表情,身心干凈,走得無牽無掛。
接引亡者的無量航船很穩,我慶幸自己是個神,而不是凡人或妖精,否則今日便是黑白無常帶著鐵鎖來將我拷走,一點都不會客氣。啊,本寶寶果然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神,一語成箴,死得可真干凈,解決了不少大麻煩。
就像凡人無法打破黃泉大門,神同樣不能。畢竟現實不是小說,于冥陽兩界來去自如孫大圣根本不存在。
不過,我還是開心的,因為死,意味著重生。意味著糟糕的終結,新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