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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我在心里猶疑地問著。
絕美的臉上泛出一絲狡黠的笑意:“我不是誰。”
她說:“我是你。幾萬年前,你還不是一個花妖,我是那時候的你。我早已料到自己有一天會落到走投無路的境地,在你痛苦達到極致足以產生幻覺時,我便會出現。”
“那么,你究竟是我的幻覺,還是真的存在?”
我和她對視片刻,面對我的好奇,她眸光閃爍,宛如寒夜里兩顆最古老的星子。“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我可以摧毀你所在的世界,只要你愿意,時間會立刻停止,你經歷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我會去哪里?”
她沉默半晌:“梨花姬會死。我會忘掉這一世,代替你蘇醒。“
這不是這么多天來,我夢寐以求的嗎?
只差一個點頭的力氣,就可以獲得自由。
可不知為何,我問了一個怪問題:“真的可以……忘掉嗎?”她沉下臉不說話,我又問:“你既然能算出我會落到這個境地,你可知道,我若不死,有沒有人會來救我?”
“事已至此,你怎么還抱有期望。”
“請你告訴我……”
請求尚未發出,女人便消失不見了。
事已至此,你怎么還抱有期望……
我的生命仿佛被抽干,身體軟綿綿地垂著。提神醒腦的香不再起作用,我一頭栽進死亡的漩渦里,讓靈魂得以安息。
沒有任何喧鬧的理由,死亡是清靜而莊重的。
但偏偏,有人解開了我的束縛,鬼叫著撕扯我的頭發,把我從刑具上拖起。刺目的火光投射到臉上,我半睜著眼,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其他。
“優曇,你終于出現了。”
“原來還沒死。”優曇松了口氣,把我往地上一扔,“我就說,好歹是吃過朱果的人,怎么可能這么不經打。”
我仰面朝天,自嘲地笑了笑,幻覺就是幻覺,我怎么可能因為一個幻覺而死。
“怎么樣?只要你下定決心,我就讓時間停止,一切都灰飛煙滅。”腦海里傳來了極其清晰的聲音,我神色一變,是她!她沒有走。
辨不清虛實真假,走不出自己締造的幻境,我莫不是在清醒地發瘋?
幸而優曇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她蹲下身來,仔細地翻看衣不蔽體的我,滿意地笑道:“恢復得不錯嘛,前幾天還皮開肉綻的,現在都快要長好了。”
“你想干什么?”
游弋在胸前的手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她不輕不重地捏著按著,眼里流出病態的羨慕之情。“同樣泡過滄溟水,你的皮膚還是如此嬌嫩,我就不行了,弱水之毒,用藥也是白用。你想看看我身上是什么樣子嗎?還是算了吧,比你的臉還要惡心呢。”
“是你陷害我在先,我才跳的滄溟水。這件事怎么能怪在我頭上?”我冷笑一聲,“你就算要怪——也該怪讓你跳下去的那位!”
“我永遠不會怪他,我是我的帝尊,我甘愿為他在滄溟水里呆到腸穿肚爛。”
鋒利的指甲在我身上劃出一道血痕,她嘗了嘗沾著鮮血的手指,抿唇一笑:“不要質疑我的仇恨從何而來,僅僅是因為這件事,你現在已經可以去死了。可我們還有另一筆賬要算。”
優曇摁著我的腦袋,鼻頭輕輕抽動,眼里浮動著零星的水光。
“我的弟弟,未明,他是怎么死的?”
“她要開始了。你還沒有受夠苦嗎?這個世界不值得你停留,我再說一次,同我走!”腦海中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我掙動頭顱企圖擺脫優曇的掌控,想也知道,她遲遲不殺我,為的就是這筆血債。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給我反擊的機會,很快,我的身體出賣了我,如爛泥般癱成一片。
“是我殺死的。”唯有目光沒有服軟。
“很好。”
她只說了兩個字,便有什么東西扎進了我的眼窩,頃刻間血流如注。
我握緊拳頭蜷成一團,把慘嚎合血吞進肚里,那是一顆鎮魂釘,釘住穴位時,無法使用靈力,只有死人才釘眼睛,封住七竅,永世不得超生。她這么做只是徒增我活著的痛苦罷了。
“他該死……”
“他對我用極樂蟲,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不會放過他!”
“他是為了替你出氣才死的,你哭去吧,哈哈哈……”
貼著陰冷的地磚,我想起了未明在我面前化成一具干尸的樣子,白夜湊上來和我討價還價,一根千里引,我欠他十年修為,一番云雨,又加十年。如果事事都要入賬,不知天機崖一夜可抵幾何……
本是為了譏諷優曇而笑,我咳喘幾聲,胸口涌上來一絲酸楚。
這酸楚不似疼痛,只在受傷的某處沉積。
等它擴散開時,眼眶里的鎮魂釘,并不比一根廢鐵來得更疼。
“梨花姬,我再同你說一件事,如果你還笑得出,我就真的佩服你。”優曇把我從地上提起來半茬,“你的小師叔正滿世界尋你,我打算從你身上割下一塊漂亮的肉送給他,讓他來魔界以命換命,你猜,他會不會來?”
“你……休想!”
雖然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但我能感覺到,她正舉起利器往我腰上剜來。不知哪來的力氣,我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從我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有用嗎?”優曇嗤笑。
她輕而易舉地制住了我的雙手,在她的地盤上,我的反抗只是徒增對方凌虐的興味。
可我無法不反抗。
我以為我不會再有什么底線了,她卻成功地叫醒了我心中的瘋狗。
腦海中的女人仍在催促我快些做決定,她說她不能在我身邊停留太久,再拖下去,誰都幫不了我。我如她所愿,嘶啞地喊道:“滾!”
你救不了我,誰也救不了我。哪怕這是南柯一夢,請讓我知道自己最后倒在哪一步,只為我的每一滴淚都是真的,流過的血不能白流。
“你干什么?你以為你躲得掉嗎?就算我什么都不給,曲寄微還是會來的!”
混亂之中,我扯斷了束縛我的龍筋,優曇慌忙扼住我的咽喉,把我往堅硬的石磚上磕,幾經激烈的拉扯,胸前有個東西掉在了地上。
“哐當……”
玉器的碎裂聲。仿佛一捧冰屑撒在溢鍋而出的沸水上,我和優曇停止了廝打。我轉過頭去,把臉貼在地上,用嘴含起一塊畫骨玉碎片,頓時,一股冷意沿著舌尖一直涼到心里去。
“什么東西?”不知優曇看到了怎樣一副景象,她似乎是嚇傻了,連話都說不利索。
默默無言地過了許久,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她卻像待不住了似的,惴惴不安地說道:“今天就先放過你,你好好養傷,剩下的,我們改日再……”
“優曇大人!優曇大人!”
隔著一堵墻,有人高聲呼救,凌亂的腳步越來越近,優曇置若罔聞地站在原地,直到“砰”地一下,我聞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血腥味——一具尸體倒在了離我不遠的地方。
“是誰!”
優曇厲聲質問,呼吸變得分外急促。
高大的黑影挾風而來,不消片刻,已托起我的雙足,把我從血泊中抱起。
“優曇,你是不是當我死了?”
低沉的嗓音冷入骨髓,因為近在耳邊,竟讓我聽出了些許溫情。可這溫情并沒有給我帶來慰藉,反而使我渾身戰栗,心跳如鼓。
察覺到我的異常,他摟緊了我的肩頭,把我按向懷中。鼻尖觸碰到他的鎖骨,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淡香瞬間占據了我的呼吸,我不禁深吸一口氣:呵,我的陛下,果然是你……
“帝尊!”
沒想到如此隱秘的地方會被發現,優曇語無倫次地問詢道,“我聽聞您久居太和殿閉關不出,為何突然、突然……”
“只要我沒死,你做的任何事,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
帝尊、帝尊,優曇的哭聲漸行漸遠,她會被帶去什么地方接受怎樣的懲罰,對我來說無關緊要。可以預見的是,我即將離開這座散發著霉腐氣息的活人墳墓,去到另一個更陰更冷的深淵大殿里。倚靠在陌生而熟悉的臂彎里,我忽然感到無比疲憊,眼角又酸又痛,不知滲出的是血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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