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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明格趕到的時候剛過十點,該結束的都已經全部結束,長長的走廊上只剩下榮棵一個人在那兒坐著,雙肩仿佛壓了千斤重擔,以至于背是佝僂的,搭配身后一大片雪白墻壁說不出的蕭瑟凄涼。倘若放在平時他是絕不允許自己出現這種頹態的,然而前面連續一周沒睡好覺,緊接著昨晚又熬了一宿,眉目之間的倦色濃得根本無法掩飾,即使向來對自己要求極盡苛刻的男人也扛不住了。
易明格見狀不禁深感內疚。要不是他臨時抓榮棵去幫忙,七天七夜與外界徹底斷了聯系,也不會害得Shirley母女出了如此嚴重的車禍也不得而知,幸虧有愛心人士無私的援助和奉獻,母女倆恐怕早被醫院掃地出門了。想想他們一起相處近三年來的點點滴滴,易明格覺得真是特別特別對不起,另外也非常非常對不起榮棵,明知道九點半撤機器,他愣是找借口跑去商場給Shirley買套新衣服“上路”,生生避開,放榮棵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殘忍。
昨天主治醫生介紹完畢Shirley的病情,然后較為委婉的詢問他們有怎么打算?說實在的話,醫生講得那么詳細,白癡也聽得明白Shirley是救不回來了,撤走機器隨時可以宣布死亡,只不過端看家屬肯不肯點頭。
先不說易明格是否是“家屬”,就算是他也提不□□頭或搖頭的勇氣,所以當場頭皮發麻,怯了,變成懦弱的選擇無能者,傻傻的聽見榮棵對醫生說讓他考慮一晚上。
榮棵說是說“考慮”,但易明格相信他一定會簽字同意撤機器。榮棵的養母也一樣因車禍成了植物人,靠機器維持躺了兩年,前年圣誕節的前夕由于各臟器衰竭而離開人世,當時Shirley陪榮棵一塊去的醫院,目睹病榻上形容枯槁,彷如受盡折磨終獲解脫的老人,Shirley立即對榮棵表示,她脫離家族相當于是個孤兒,萬一將來發生什么不幸,Ewa又尚年幼,沒辦法做決斷,屆時希望榮棵能夠出面替她了斷,免她這般吃苦受罪。
榮棵做事向來一板一眼,既然Shirley主動提出要求,他就直接帶人上律師樓,讓彼此間的一個口頭約定具有了法律效應。針對此事易明格還曾戲言,他們杞人憂天,自討不吉利,未料真就到了這一天。
很多時候有些事情,說起來是一回事,真正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雖然只需要簡簡單單的大筆一揮,所得的結果卻是葬送一條性命,理智和情感在天平兩頭不住起伏搖擺,榮棵承受的心理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昨晚他們守在ICU外面,中途易明格抵不過困意迷迷瞪瞪睡過去一會兒,猛然驚醒過來,便瞧見榮棵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發呆,那一刻他真真實實感受到他內心無法言喻的痛苦掙扎。
易明格忍不住問道:“為什么不緩兩天再說?”也沒有誰逼他馬上做決定不是嗎?
榮棵靜止了似的,定格了幾秒鐘才垂下眼簾,當易明格以為他沒聽到自己問什么,正準備再問一遍,卻聽他啞著嗓子說:“遵守約定是我唯一可以為Shirley做的了?!?
自襁褓中便被生母遺棄開始,榮棵見過了太多太多的離別。五歲離開孤兒院后輾轉無數家庭,被收養繼而又被棄養。社會福利署的工作人員總是滿含熱情替他尋到收養家庭,一再保證這個“家”最適合他,但每每好景不長,直到十三歲終被來自德國的Herrmann夫婦收養。
Herrmann夫婦不是一般人印象中和藹可親的養父母,他們嚴謹且不茍言笑,不會摸著他的腦袋噓寒問暖,卻恰好與他性格契合,因為他也不會笑更不會逢迎討好,所以他們輕易的接納了他的孤僻以及包容了他的沉默。一家人平平淡淡過著日子,沒有錦衣玉食、沒有爭執打鬧,仿佛他就是他們親生的孩子,盡管樣貌上一瞥見分曉,當他以為可以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的時候,養母忽然遭逢不幸,養父一夕之間蒼老了十幾歲,他無法通過語音來表達痛苦,然而正是說不出口內心的傷痛愈發難抑,望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人,他覺得賴以為繼的“家”轟然破碎。
生離死別——Shirley教會他的第一個中文成語。那天養母辭世,她說這就是“死別”。
而今他又將面臨一次“死別”。
清早,榮棵告訴主治醫生,他同意簽字。易明格在心里默默掬了一把心酸淚,為Shirley亦為榮棵。
易明格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朝榮棵走過去,望著他躊躇了好久還是說不出來話,長嘆一聲將手摁在他肩頭。
榮棵揉揉眉心,順手推開他,說了句:“我想回去睡一覺?!?
“先吃點東西吧,從昨天到現在你連口水都沒喝。”
榮棵似乎想了想,“嗯,也好?!闭酒饋碜吡藘刹剑癊wa那邊……”
易明格道:“聽梁姨說那個姓曾的小護士一直陪著Ewa,很負責任也很心疼孩子,我們可以暫時信任她。”
榮棵點頭,聲音難得一松,“看得出來?!?
……
跟龔一屏分開后曾與今心事重重的回到病房,站在門口時反復提醒自己,今天的任務是陪伴好Ewa!于是雙手按在臉頰邊使勁兒揉,幫助活動面部肌肉,放松放松再放松,一定不可以將負面情緒帶給孩子。
放下包袱后推門進去,Ewa剛醒正在洗臉刷牙,梁大媽對她去而又返并未表示好奇,只說人來了也好,方便她回去準備午餐,曾與今反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到底大媽跟Ewa不相熟,不能指望一夜之間就培養出“隔代親”來。
Ewa對于一醒來就見著曾與今心情明顯不錯,雖是不言不語小臉上兩只眼睛卻亮晶晶的,勾得曾與今心軟得一塌糊涂,特別想到再過不久她便要失去至親,更是垂憐不已,馬上過去將她抱在懷里,一邊親她的發頂一邊低喃:寶貝寶貝。
曾與今想什么Ewa自然一無所知,只道是這個護士阿姨平時就與她極為親近,但尚未到達今日這般黏膩的程度,于是乎有些不適應的輕微掙扎起來,曾與今才慢慢松了勁兒。
恰好醫生進來查房,看她在場隨即交換了一枚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可惜當著孩子的面也不能說什么,臨走時意味深長的拍拍曾與今肩膀,意思讓她多費心,曾與今沉重的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