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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慶緒讓史思明返回范陽看家,這給了他一個最好的機會。叛軍集團有個很大的弱點,那就是它的戰線過于漫長,很容易分成兩個軸心,一個是范陽軸心,一個是洛陽-長安的前線軸心。史思明北返后,這兩個軸心的分裂開始表面化。叛軍從來沒有將河南、關中當成自己的土地,在那里他們一直保持過客的心態,能搶便搶,能殺便殺,顯得極其殘暴。當地居民對叛軍非常仇視,這樣的占領區很難為叛軍提供強大的支持。叛軍搶來的財寶統統往范陽運,結果范陽囤積了大量物資,而那里兵源補充也更為方便,同時又遠離主戰場,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范陽集團的力量慢慢占了上風。
安慶緒前有勁敵,后無強援,說是大燕國的皇帝,其實處境極其尷尬。公元758年,唐朝集結起力量來,對安慶緒集團發起進攻,把它徹底打殘。安慶緒逃到鄴城,被團團包圍。史思明起兵救援,結果就是前面提到過的相州戰役。安慶緒得救后,史思明應該和他保持一個什么關系呢?史思明很簡單地把他弄過來殺了,順手把安祿山的其他四個兒子一塊宰了,自己做了大燕皇帝。從這個事就能看出叛軍是一個什么樣的集團。按照歷史上的慣例,史思明該把安慶緒供起來當個傀儡,哪怕你以“弒父”罪把他殺了,也該擁立一個安祿山的兒子當傀儡皇帝,然后慢慢地篡位。至少也要走個流程嘛,哪能這么說殺就殺?完全不講什么政治合法性,就是赤裸裸的叢林規則。這要是擱在對面的唐朝,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就說明叛軍始終沒有多少政治色彩,也沒有什么意識形態,就是一個不加掩飾的軍事暴力集團。這樣一個完全惟利是視的團體,一旦有風吹草動,就會出現分裂。從政治角度看,叛軍始終要比唐朝政府脆弱得多。
但是在軍事上看,史思明還是很強大的。他不但擊潰了唐軍,還兼并了安慶緒軍隊的殘余。范陽集團和前線集團獲得了統一。史思明帶著這支部隊一路西進,在邙山擊敗了李光弼,一直打到陜州城下。《劍橋隋唐史》說“如果不是他的兒子史朝義在761 年春通過與人合謀將他殺害,他很可能推翻唐朝”。這個說法可能高估了史思明的能力,但是這確實是除了靈寶之戰后的那段巔峰期外,叛軍最接近勝利的一次。
結果又出事了。還是老問題,父子關系。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并不兇險狡詐。按照史書記載,他是一個謙虛寬厚的人,對手下人很好,在軍隊里頗受歡迎。但也許正因為他太受歡迎了,可能反而引起父親的猜忌。史思明非常殘暴,動不動就屠城,對手下人也是說殺就殺。這樣的一個人,看到兒子受軍隊愛戴,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但是他們的父子關系并不是一直就劍拔弩張。《安祿山事跡》記載過一個故事,史思明本來不怎么識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陣忽然喜歡上作詩了。史朝義當時被封為懷王,正和大將周贄在前線作戰,史思明想要慰問一下,就送給他們倆一筐櫻桃,看著櫻桃還吟了一首詩:“櫻桃一籠子,半赤一半黃。一半與懷王,一半與周贄。”一個手下插嘴說:“不如改成一半與周贄,一半與懷王,這樣押韻。”詩人史思明不高興了:“我不知道韻是何物!怎么能讓我兒在周贄下頭!”但到了后來,兩人關系越來越壞,史思明跟當年的安祿山一樣,覺得兒子沒本事,動了換接班人的念頭。史思明是想把接班人換成小兒子史朝清。這段日子里,史朝清則一直在后方,史朝義則在前方帶兵苦戰,按理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其實不然。人類心理往往就是這么奇怪,干多錯多,史朝義越是打仗,父親越是覺得他打得不好;史朝清越是在后方,父親越覺得他一旦施展出來肯定不錯。史思明不斷挑兒子毛病,有次還惡狠狠地說:“俟克陜州,終斬此賊!”史朝義害怕了,在別人的慫恿下搶先下手。史思明被縊死前說:“你們殺我太早了!為什么不等我攻克長安?現在大事不成了!”
大事果然不成了。這幾乎是4年前安慶緒弒父的翻版。它產生了同樣的后果,新的范陽-華北集團和新的前線集團開始分裂。叛軍集團勉強接受了他當新的大燕皇帝,但是河北的幾位將領開始各自為政,不服號令。此時叛軍實力其實超過了唐軍,卻失去了進攻能力。在前面的文章里,唐朝皇帝給人的印象好像相當討人厭,整天玩弄政治權術,拖前線的后腿。但是看看叛軍集團,我們就會知道:一個擁有政治合法性、擁有號召力的皇帝,是何等的重要,何等的寶貴。
《兵車行》,徐燕孫作于1956年,現藏中國美術館。描繪玄宗時連年征戰,士兵出征時與家人惜別的情景
兩京易取,河北難收
昭覺寺之戰后,史朝義一路逃竄,仆固懷恩窮追不舍。史朝義連戰連敗,越來越像一條落水狗。唐朝的政策是“首惡必辦,脅從不究”,就盯準了史朝義一個人窮追猛打。所以河北諸將們大多袖手旁觀,看著這條落水狗在水里掙扎。史朝義終于奔回范陽老巢時,這個老巢已經容不下他。這個被眾人拋棄的大燕皇帝只好自縊身亡。
唐朝和河北叛軍達成了和解。他們向唐政府宣誓效忠,同時保留自己在河朔的地盤,不受中央政府控制。戰爭雙方其實都沒有贏,也都沒有輸。唐朝坐穩了江山,叛軍則得到了一大塊土地。打了8年仗,最后弄到這么窩窩囊囊的結局,難怪很多史學家感嘆唐政府的短視,導致后患無窮。是啊,為什么不再加把勁兒呢?為什么不再趁著大好形勢再剿一把呢?有人說這都怪仆固懷恩,他明明已經能打下河北了,卻要養寇自重,所以才弄出這么個和解方案來。
這種想法其實高估了唐軍的實力。說到這里,首先牽涉到一個問題:安史之亂為什么打了8年?在安祿山剛起兵的時候,這場戰爭確實不需要打8年。當時唐朝力量占據優勢。河西、隴右軍團能和安祿山的主力抗衡,河朔軍還能出兵河北,如果應對得當的話,唐軍確有可能在一兩年內結束叛亂。但是靈寶戰后,問題就不是幾年能結束叛亂了,而是能不能結束叛亂。
河西、隴右軍團被殲滅,這個損失一直到最后也沒能被彌補。唐政府方面占地雖廣,但整個江淮以南都沒有被真正軍事化,只能提供財政支持,在軍事方面則自保有余,卻無力對叛軍發起進攻。唐軍主要力量大致可以分為三部分:朔方軍主力,朔方軍的一個支系河東軍,再加上從敵人那里逃過來的一支平盧軍,這支力量并不太強。在八年戰爭中,雙方實力雖有所消長,但是總體來說,只要叛軍聯合起來,唐軍就打不贏。史思明把叛軍兩個集團整合起來,就能橫掃唐軍直逼關中。只要叛軍分裂為河北集團和前線集團,唐軍只盯著前線集團打,就能打贏。也就是說,靈寶戰后唐軍始終是相對弱勢的一方,叛軍則始終被分裂的問題所困擾。昭覺寺戰役后,叛軍的前線集團損失極大,接近消亡,敵軍只剩下了一個集團,這時唐軍又恢復了優勢。但即便如此,河北集團也不是大家想象中茍延殘喘的強弩之末。它的實力依舊和唐軍比較接近。
河北,尤其是河北北部,是個非常特殊的地區。陳寅恪先生對它做過專門的研究,指出這里有強烈的“胡化”傾向,和唐朝內地截然不同。這里種族混雜,民風剽悍,婦女兒童都能彎弓射箭,可以說是唐帝國內最具軍事潛力的一個地區。如果看后來的唐代史,更會對河朔地區的戰斗力有深刻印象。這里的士兵往往能以幾州之地,和整個唐朝政府對抗。而以后來的契丹帝國之強,一個幽州藩鎮就能獨自把它阻擋于邊境之外。而且這個地區對叛軍是相當支持的。我們可能會覺得叛軍倒行逆施,哪里會有人民的支持?叛軍在占領區確實極其殘暴,形同野獸,比政府軍要惡劣得多,當地居民肯定痛恨叛軍。但是在安史集團的老巢,人們對安祿山等人往往相當推崇,甚至接近于宗教式的膜拜。直到叛亂結束很久以后,河北民間還有很多人稱安祿山、史思明為“二圣”,安史舊將、首任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為了討好軍情民意,甚至把安慶緒和史朝義也加進去,弄了個“四圣”。河朔地區對中央政府的敵對情緒,由此也可見一斑。
正如黃永年先生在《六到九世紀中國政治史》說的:“兩京易取,河北難收”。這樣的一個地區,哪里是容易平定的?何況唐軍的實力還遠談不上雄厚呢。昭覺寺之戰已是險勝,要一鼓作氣掃清河朔,談何容易?當時僅范陽的李懷仙就握有5萬軍隊,加上其他軍閥,可以湊出十多萬大軍。仆固懷恩攻進河北時手中軍隊不過一兩萬,哪有力量真去剿清叛軍?即便唐軍主力揮師北上,恐怕也非一兩年可以成功。仆固懷恩確實太想立功,唐政府也確實妥協得太痛快,但是這個結局并非是某個人的蠢笨或者陰險所致,它主要還是實力對比的結果。叛軍祭出了首領的頭顱,唐朝犧牲了河朔的土地,雙方這樣勉勉強強地共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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