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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姒恩神情一肅,轉對臺下圍觀的百姓們:“日俄兩國交戰,在咱們大清國的國土上,朝廷卻宣布局外中立。同胞們,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嗎?國家羸弱,沒有能力抵擋侵略者是一回事,而朝廷為了保全自己,放棄了咱們關東所有百姓,是另一回事。當今的朝堂,還對得起百姓們的供養嗎?這個大清國,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她這一番話出口,所有人都驚了!這是什么言論?叛國謀逆,這是革命黨才說的話。這等罪證要是坐實了,那就是株連九族的下場。她安姒恩是什么人?是安知府的女兒,是納蘭家的兒媳婦,她的九族,說起來全都是旗人,全都是皇糧養著的。果真傳出去,怕是震動不小。
“安姒恩!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納蘭博維的聲音都有些抖了,“這是欺君罔上,這是意圖謀反。你什么時候加入了革命黨?”
“我不是革命黨,我從來沒加入過革命黨,”安姒恩笑了一聲,轉過頭對著納蘭博維說,“但是我想加入革命黨。我以前一直以為,如今的大清雖然破敗,可朝廷終歸是為了大清國好的,從沒想過,他們會無恥到這種地步。既然朝廷已經不是中國百姓的朝廷,那不要它了又有何妨?我不知道革命黨人在哪,不然,我一定投奔革命黨。”
“大人!大人!大人你怎么了?安大人!”安姒恩在上面語不驚人死不休,底下是一片騷亂。竟是安知府,被安姒恩一番話,氣得兩眼一翻,捂著胸口直挺挺栽倒了下去,不省人事了。
“姒恩,你到底要干什么?”知府夫人蹲下來探了探安知府的脈搏后,凄聲問向安姒恩,“我說了,只要你放下槍,只要你回家,什么事情就全都依你。你非要你爹和我都逼死,才肯甘心嗎?”
“娘,你錯了,”安姒恩看著倒在地上,又被人抬了出去的安知府,喉頭動了一下,“我沒有要逼死你們,是爹娘你們逼著我走到今天的。非要說的話,是你們要逼死我。再往多了說,是日俄兩國和當今朝廷,要逼死我們所有人。”
安姒恩又轉對圍觀的百姓們,高聲道:“我被囚困在府中不假,但外面的事,我是知道的。朝廷現在不但不愿意為咱們老百姓撐腰,竟然還伙同賊寇,打壓咱們關東的義士們,你們真的就要這樣,眼睜睜看著嗎?日本人是什么?俄國人是什么?他們是兵,他們是賊,他們是蠻橫的強盜,他們是無惡不作的罪犯!他們搶奪了我們的糧食,奴役了我們的勞工,殘殺了我們的人民,燒毀了我們的村莊,踐踏了我們的土地。都到了這個時候,我們還要忍氣吞聲嗎?我們還能逆來順受嗎?看看我們順從的結果是什么?我們連一粒像樣的糧食都沒法從糧店里面買到,而今天大婚,納蘭家竟然拿出了這么多糖來,你們就不覺得屈辱嗎?”
圍觀的人群依舊沉默,安姒恩卻是越說越激動,以至于揮舞起了左手來。大紅的嫁衣舞動起來,連帶著上面繡的金絲鳳凰也是活過來了的模樣,煞是好看。
“即使這樣,咱們昌圖府也還不在前線,”安姒恩說,“你們能想象,前線是怎樣一番景象嗎?多少人因為這場戰爭流離失所,多少人因為這些侵略者們,命喪黃泉?你們覺得這事情和自己沒有關系,覺得那遠在千里之外。朝廷劃遼河以東為日俄交戰區,可朝廷說的話日俄聽嗎?他們的戰爭,要在東北全境打的,甚至于會打到蒙古去!到了那一天,流離失所的就是我們,死的也會是我們。我是佩服那些義士的,我是佩服那些敢于反抗的人的。我不知道,在場的同胞們,你們的心里,還有多少血腥,敢不敢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兒老小,哪怕是拿起鋤頭,拿起剪刀,戳向那些侵略者的腦袋。你們看不起女子,可我一個女流之輩都敢站出來說這些你們早都明白的話,你們就不敢反抗嗎?你們連我都比不上嗎?你們不敢去殺死老毛子、小鬼子嗎?”
一聲聲質問,叩打人心。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爆發出了一聲怒吼:“我是個爺們兒!我敢上戰場!打倒小鬼子!趕走老毛子!”
人很容易激動,人也很容易憤慨,在這樣的氣氛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應和,一聲聲“打倒小鬼子,趕走老毛子”的吶喊在戲鼓樓前的廣場上炸響,刺得每個人都頭皮發麻,血脈都涌到了臉上,赤紅得一片。
百姓們是怕死的,即使到了這一刻,他們也是怕死的。絕大多數人,此時都存了“法不責眾”的心思。此時此刻喊起來,又能怎么樣?這么多老百姓在這兒,全都抓到牢里去嗎?當真是日本人來了,那才總共幾個人?這么多老百姓,還怕日本兵不成?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嗎?”納蘭博維看著安姒恩,拼盡了力氣說出了這句話來。在安姒恩剛才講話的時候,他就已經想要走了。人軟先軟膝蓋,當他想要走的時候,他已經走不了了。他顫抖的雙腿出賣了他,把他留在了臺上。
“我知道。”安姒恩笑得很開心,“我也知道我的下場會是什么,但是我還是這么做了。我跟你不一樣,我是站著的,你是跪著的。”
“砰”!“砰砰砰”!先是一聲,再是一片,密集的槍響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腦袋上。而站在臺上的安姒恩,身上爆出了數朵血花,滲在了她的嫁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