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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解下腰間的系帶,抖落抖落竟抖開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包布口袋。少年又解下辮子上那塊臟兮兮的麻布條子,用它蒙上了眼睛,伸手向棺材里摸去。
說是偷墳掘墓,可這少年的手卻是偏偏避開了珠寶金銀,專摸那死人的骨頭!一邊摸著,他嘴里還哼哼呀呀得唱了起來:
“閻王要你三更死,沒人能留你到天明。富貴到頭一抔土,穿金戴銀命無情。君不過,十殿閻羅的斷魂殿,君也不到那望鄉臺上彳亍行。爾等心有不甘作了孤魂,塵世不容你啊道法無情!莫說小爺心腸狠啊,人鬼殊途他是正經!有冤有仇我不能幫你報啊,有苦有難我保你太平。今日拾了你的骨,我明天再還到你的墳塋。起鼓、起骨、起駕呀!”
這少年唱著便往袋子里撿拾了數段白骨,摸索著蓋上棺材。到了這時候他才把蒙眼的布從頭上摘了,又系回到辮子上。少年把袋子兩頭打結負在背上,草草將墳填了,也不見他掌燈,一件件家什或是別在腰間、或是拎在手里,直奔了山上。茫茫間,似乎有金鑼大鼓的聲音響起,為少年開路。卻怎么也聽不真切,再細聽,仿佛就沒有這么一回事兒。
雖然是摸著黑,雖是走著山路,可不過兩刻鐘的功夫,少年抬頭就望見了“太陽寺”破爛的牌匾。這名字聽著大氣,實則就是個小廟。名字也是和這山一般的名字。哦,對了!前朝的時候這里還叫“胎羊山”,后來滿清入關——昌圖府當時還是昌圖廳——這里被做了屯糧的地方。道臺嫌棄這名頭不好聽,才改作“太陽山”。
十余年前鬧大旱昌圖府欠糧,上廟里求雨未果,鄉民們一怒之下就推倒了泥胎的菩薩,趕走了寺廟里的一眾比丘。說來也是巧,這菩薩倒了,雨也就來了!自從那以后,這里更是沒人打理了。就在五六年前,這里住了個關里來的“能看事兒”的先生,帶著個年幼的小徒弟,聽聞是有些道行。一樁事情了解了,就有別人聽了話來,如此一傳十十傳百。到現在,十里八鄉有點大事小情都找彭先生給看看——反倒比以前求佛祖菩薩靈驗。
少年推門而入,柴光點亮了小院。眼前的院子里架著一口大柴鍋,里面煮著些黑乎乎的湯水,一股藥湯子的味道縈繞不散。鍋旁邊一個寬額大眼、眉目周正的中年人盤腿坐在蒲團上,斜了少年一眼:“回來啦,虎子。”
“哎,回來啦!師父!”這少年虎頭虎腦,卻也是叫了虎子這么個名字。
兩人對了個招呼,少年把家伙一件件擺到墻角,這才把那一包骨頭鋪散在彭先生面前。彭先生拾起一根肋骨,借著火光看了看,嘆了一聲:“誰說有錢人都好命呢?這骨頭也不知是喝了多少的毒藥湯子,才沁成這個顏色!”
虎子笑忒忒地湊過去:“師父,您說咱還干這費力不討好的事干啥?這死人也不對咱感恩戴德,要是讓人知道了,活人還拿咱們當偷墳掘墓的!您總跟我說積陰德積陰德的,這積了這么多年,咱們不還是沒發財嗎?”
彭先生眉頭一皺,隨手把手里的肋骨撇到鍋里:“打水去!小孩子別胡說八道,再亂說話小心我打你屁股!”
虎子聞言捂著腚竄出去老遠,回頭對著師父津了津鼻子,老老實實打水去了。
這一鍋骨頭湯大火熬了得有小半個時辰,虎子給鍋里填過一回水之后,師徒二人守在這柴鍋旁便是不言語了。只聽得木頭在鍋下燒得劈啪作響,鍋里那味道不甚好聞的湯水咕嘟嘟的冒泡。
又過了一會兒,鍋里居然傳出來了“滋滋”的響聲。彭先生一仰頭,借著火光瞅見那鍋里飄出來的熱氣泛著黑色,點點頭,像是對虎子說也像是自言自語:“好了。”
彭先生話音剛落,“砰”一聲響,鍋里的湯水濺起老高!那沸水里,絲絲縷縷的黑氣擰成了一股,出落成了一個翻著白眼,肌膚青紫的肥老漢來!
師徒二人見這一幕,面不改色。倒是那厲鬼,尖嚎一聲,向著彭先生和虎子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