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白格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幼文心慌了,她不能否認他的熱情是足以感動自己的。一年半的分離,她以為章敬康早就忘掉了她,然而他卻沒有。不但沒有,反而在知道她沉淪、知道她仍舊受著秦飛的威脅與挾持之后,還用盡心機、不畏危難地想要把她從水深火熱之中拯救出來。這一份愛的深摯與偉大,足以證明他所說的都是內心里的話,因為他目前就在做事實的表現。
任性與驕狂曾經使她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同時,任性與驕狂也給予她更多的教訓與體驗。最近幾年,她像被卷在一團腥風毒霧里面,她所接觸的都是一些丑陋、黑暗、污穢、邪惡的事物。她仿佛從未吸進一口新鮮空氣,從未接觸一刻燦爛的陽光。她像一只都市之鼠,常年在幽僻骯臟的角落匿跡偷生。世界上所有光明的東西都不屬于她,清新、純潔、自由、愛情、哈哈大笑和放聲痛哭,始終跟她有著不知多遙遠的距離,甚至在她的夢境里都不會出現——如今,章敬康用一枚珍藏了五百四十多天的鑰匙打開了她密布蛛網、塵封已久的心鎖。堅強的信心,無比的熱愛,陽光、空氣、湛藍的海水、松山機場、北婆羅洲,她對他懷有一份重見天日的感激。
但這一切都是辦不到的,因為她是一只都市之鼠,她身不由己,光明不屬于她!
章敬康看她凝神沉思,以為她是在做重大的考慮與抉擇。他屏住呼吸地注視她臉上表情的每一個變化,心底涌起無限的希望,他認定她沒有理由拒絕他出于至善、用心良苦的建議和要求。然而,一分鐘后,李幼文臉上浮漾的那一抹凄涼無奈的笑,粉碎了他剛剛編織好的美夢——一切的一切。
“你不知道我對你有多么的感激。”她把那一抹凄涼無奈的笑在她臉上定住,措辭婉轉地說,“但——”
“你不要再說下去了!”他痛苦萬分地大聲阻攔,粗暴的聲音里蘊藏著綿綿無盡的悲哀。他突然雙手掩面,手指神經質地在輕輕地痙攣,“你不要再說下去了!”一種呢喃不清的蒼涼悲呼,“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經拒絕了我這一片真心!”
“我沒有拒絕,我沒有拒絕!”她急急地否認,伸手緊緊握住他的雙腕。在這一剎那之間,她驚喜地發現自己居然仍有女性的溫柔,“敬康,敬康,平靜一點,讓我們好好地談話,讓我們——”
她驀然地一驚,急速地收回了她的手。她把兩手攤在自己面前,那上面有濕漉漉的眼淚。
“敬康,”她的聲音也滿蘊著淚水,“怎么?你哭了!”
他索性伏在桌上,肩膀猛烈地抽搐,他在無聲地痛哭。
“敬康!敬康!”她呢喃地輕呼,兩手插到他一頭亂發里猛力搓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的激動心情漸漸平復,安安靜靜地相對而坐。章敬康眼瞼紅腫,李幼文打開皮包取出小鏡,輕輕地在眼角腮畔敷一層粉。
“好像,”他十分沉痛地望著她說,“我們已經沒有什么話好談了吧。”
“不!”李幼文斬釘截鐵地否認,又柔媚地向他笑笑說,“讓我們繼續討論下去。”
章敬康詫異地望著她。她已經激起了勇氣,只還有些捉摸不定,為了閃避他目光灼灼的逼視,她把自己的手絹遞給了他。
趁著他在揩拭眼淚的時候,李幼文娓娓地在說著她的心聲:“我沒有騙你,敬康,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就不是一個好女孩。我不說,你也知道,自從我參加了那個坑人的幫,我就開始失去了純潔和自由意志。我所受過的種種屈辱和迫害,也就不必說了,我只能這樣告訴你,我是一個比娼妓都不如的女人!”
“幼文!”
“請你讓我接著說下去。”她悲苦地笑著,“我很少有機會這樣說話。”
章敬康愛憐地望著她,鼓勵地說:“幼文,你說,你說,我不再打擾你。”
“于是我每一次看到你都覺得心里不安,因為我慚愧、惶恐,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是絕對不能結合的。總而言之一句話,我配不上你。”
“幼文!你——”
她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微微笑著說:“你答應過我的,你不再打擾我。”瞧見他肯定地點頭承認,她又滔滔不絕地說:“沒有一個沉溺苦海的人不想自拔,何況我多少也還受過教育,你給我機會,我當然會憧憬掙扎向上,重新做人。可是,你應該了解,我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和許許多多的顧忌。”
“什么苦衷,什么顧忌?”
“我已經到了生不如死的悲慘境界,我當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是,你別忘了我還有一個害癱瘓癥、行動不便的母親,她不但要我養活,而且還要付出大筆大筆的醫藥費!”
“這就是你所謂的苦衷了?”章敬康輕輕地一笑,“為什么你不想想,將來,憑我們兩個人的努力會養不活她老人家?治不了她老人家的病?”
一片恐怖的陰影罩在她的臉上,她吞吞吐吐地再說:“還有——秦飛他們。”
“你可以馬上脫離。”他沖動地說,“必要的時候,我們到警察局去檢舉,臺灣是尊重法治、保障人權的地方,這種害群之馬的太保流氓,早就該一網打盡了。”
“噓——”李幼文神情緊張地叫他別說這種話,然后,四下張望,確定沒人聽見以后,才再往下說,“這就是我必須顧忌的地方了。昨天晚上你已經碰到了秦飛,秦飛這個人是天生的壞蛋,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他是什么事情都會做出來的。”
提起秦飛,章敬康不僅憎恨,而且滿心輕蔑不屑,他從鼻子里迸出一聲冷笑說:“你忘了我上次教訓他的事。”
“無論如何,你也犯不上和他發生沖突,”李幼文非常誠懇地說,“你是什么人物,他是什么東西?和他計較,你劃得來嗎?何況,像他那樣的小人,陰謀詭計多得很,即使你真有本事,也是防不勝防呀!”
章敬康正想說什么,李幼文又急切地接下去說,“這就是我所有的心事了,敬康,”她握住他的右手,眼里閃著晶瑩的淚光說,“我早已完了,早已毀了,你趕快忘掉我吧!你是前程遠大的好青年,社會、你的家庭,全都迫切地需要你。你何必為我這么一個不值得愛的女人冒險犯難?天底下,有的是跟你才貌相當、個性相投的女孩子,你應該有一個理想美滿的家庭,過你幸福愉快的生活。忘了我吧,敬康!我求求你!”她禁不住,兩串熱淚汩汩地流下來,她哽咽地說著:“敬康,至于我,無論我淪落到什么地步,那都是我自取其辱,我不值得任何人憐憫、同情,更不要說什么愛不愛!”
說罷,她抽抽搐搐地伏在桌上哭了。
他有如萬箭穿心,一時間反倒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他喉頭哽塞得默默無語,手指輕柔地撫揉她的長發。
李幼文突然抬起頭來,兩只眼睛睜得很大,她已經忍淚止哭,帶著幾近瘋狂的表情。她咬牙切齒、心情激動地說:“好了,我們的討論到此為止。敬康,如果你要我這一顆心,我答應你,不管怎樣我這顆心隨時都在懷念你;如果你要我的身體,我更是隨時都可以奉獻。可是——”她深深地嘆息:“我們永遠不能在一起。”
“幼文!”他早已欲哭無淚了。
“好好地回去吧。”她又打開皮包,一面忙著照鏡子化妝,一面哀求著他說,“你口口聲聲地讓我們面對現實,這就是我們的現實。”
他仍然無語。
“以后不要再到舞廳來找我。”她親昵地拍拍他的手背,殷殷地叮囑他說,“我知道你家的地址,我會寫信來約你的。”
他正要說話,忽然錯愕地看到她臉色大變。她那對秀麗的大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滿孕著驚駭欲絕的表情。她恐懼地凝視著天馬茶房的入口處。他來不及問,眨眼間,她又裝出一臉決絕的表情,抓住她面前的那只空玻璃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拿起皮包,霍地站起,眼睛緊瞪著他大聲地說:“好了!章先生,我的話說到這里為止,從今以后,我不要再見到你!”
章敬康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正想站起來拉住她,問她為什么這樣大發神經,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毒蛇似的嘿嘿奸笑。他猛然抬起頭來,看見秦飛——穿一件咖啡色的羊毛衫,兩手插在淺灰西褲口袋里,斜斜地停立在玻璃門旁,堆著滿臉陰險的笑。李幼文匆匆忙忙地向他走去。
熱血上涌,章敬康忽然覺得頭昏目眩,急切站起來時身體也顯得搖搖擺擺。他右手使勁地撐住桌沿,等到神志恢復,睜開眼睛,李幼文和秦飛全都不見了。
他心焦如焚,三步并做兩步跑到街上,街頭行人如梭,摩肩接踵,他踮起腳來四處探望,哪里找得到他們的影蹤。
他頹然地一聲長嘆,沒入人潮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