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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秦有守接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信是女人的筆跡,信封上寫著“李緘”。在他所認識的女孩子中,包括他的同學在內,從未有過姓李的給他寫過信。在學法律的過程中,他養成遇到特異的情況,必先做一番思索的習慣,所以他先不拆信,苦苦思索著這姓李的女人到底是誰。
“嗨!”秦有儀放學回家,探頭到客廳看了一下,奇怪地問道,“你在想什么?”
“你看!”他說,“有個不認識的女人寫信給我。”
在秦有儀看來,哪還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一丟下書,半跑著到他面前,問說:“可以公開嗎?”
“還沒有拆開來呢!我在想這姓李的是誰?”
“這有什么好想的?拆開來一看,不就都明白了?”秦有儀慫恿地說,“快拆,快拆!”
“你有興趣,你拿去看。”他把信遞給妹妹。
秦有儀原來就想先睹為快,只是不好意思去搶,現在,既獲授權,自然當仁不讓,拆開信念道:
秦先生:
讓我自我介紹,我叫李幼文……
剛念到這里,秦有守跳了起來,一把把信搶了過來,說:“原來是她!讓我自己看。”
秦有儀嚇了一跳,白了他一眼,說道:“你的動作客氣點好吧?”
“對不起,對不起!”秦有守笑道,“這封信暫時不能公開了。你請回你的繡房去吧!”
“哼!稀奇死了!”秦有儀撇撇嘴,很不高興地走了。
這下,秦有守不再做不必要的猜測了,他很快地看了下去,信上是這樣寫著:
秦先生:
讓我自我介紹,我叫李幼文。據章敬康說,你是他最好的一位同學,那么,你也許從他口中聽到過我的名字。
我很想和你談一次話,有事要告訴你。如果你肯答應,請你在星期日下午三時到省立圖書館樓上的閱覽室,在左臂貼一塊膠布的就是我。秦先生,我想你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吧?
最后,我請你不要把這次約會告訴敬康。謝謝你。
敬祝
快樂
李幼文 上
顯然,她所要告訴他的事,一定是關于章敬康的。但是那是什么事呢?他卻不容易猜透。
不過無論如何,在秦有守的感覺中,李幼文突如其來地寫信提出約會,是一件很新奇有趣的事。他也一直有個想法,想看看李幼文到底是怎么樣一個人,能令章敬康如此傾心。只不過這個想法,不便對章敬康說出,因為他始終不贊成章敬康跟李幼文交往。如果表示想看看她,好像對她感興趣,這將會對章敬康起到一種鼓勵的作用,那不是他所愿見的。
而現在,李幼文居然自己提供一個機會,讓他能完成一個意愿。僅就這一點而論,這個約會便很有價值了。
自然,他也會想到章敬康所提到的替她找工作的問題。對于這個問題,他非常關切,因為章敬康曾有諾言,“只要替李幼文找到工作,他就不再跟她來往”,所以關切李幼文的工作,實際上就是關切章敬康,乃至于蔡云珠。奇怪的是,章敬康提過這事以后,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回話。他決定在星期天的約會中,直接跟李幼文研究,了解了她的志趣和能力,再找蔡云珠去想辦法。如果能順利地解決,使得章敬康不能不實踐諾言,那才算是盡到了愛人以德的道理。
但是,將來為李幼文的事,怎樣向蔡云珠說呢?從章敬康這個角度看,李、蔡兩人處于對立的地位,蔡云珠從肺病療養院的護士口中知道了章敬康有一個姓李的“女同學”,表面上好像不甚在意,內心或許另有想法。這一點得要弄個清楚。如果蔡云珠對章敬康的這姓李的“女同學”懷有成見,那么將來再要請她設法找工作,一定會碰個釘子,這對誰來說,都是很不合適的。
這就需要跟妹妹商議了。他看得清楚,唯有透過妹妹,才能了解蔡云珠的心理并取得她的諒解。
“有儀!”他在秦有儀房門口喊了一聲。
秦有儀余怒未消,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少跟我嚕蘇!”然后手指重重地敲在打字機鍵盤上。
“我給你看那封信。”他笑著說。
“不要看!”
“妙得很,你非看不可!”說著,他走到秦有儀后面摟著她的脖子,一手把信送到她面前。
秦有儀嘴里說不要看,心里完全相反,看完了以后,問道:“這個人就是章敬康的小學同學?”
“說是這么說……”
“怎么?還有另外的說法?”
秦有儀的腦筋最靈活,抓住秦有守話中的漏洞,緊跟著一問,做哥哥的就沒有辦法了。
“說嘛!”秦有儀釘住不放。
關于章敬康追求李幼文的情形,秦有守緊守著替朋友保守秘密的美德,從未在自己妹妹面前提過,但事已如此,為了與有儀合作,幫助章敬康踏上正常的道路,他不能再隱瞞了。
于是,秦有守把章敬康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故事太長,中間不得不停下來去吃晚飯。飯后,兄妹倆又關起門來密談,直到九點鐘才講完。
“好啊!”嬌憨而又精明的秦有儀,聽飽了“內幕新聞”,反有另一方面的不滿,“你跟章敬康狼狽為奸,一直在我面前不動聲色,太說不過去了吧?”
“你這就不對了!”秦有守老老實實地說,“你要是這種態度,我還有話就不敢跟你說了。”
這一下把秦有儀說得趕緊認錯:“好,好,我不怪你,你有話,趕快說。”
“我需要了解,蔡云珠對李幼文作何想法?”
“對李幼文不會有什么想法,她又沒有見過李幼文。”
“你這話不對!”秦有守說,“她知道了章敬康對一個所謂‘小學同學’的母親這樣費心盡力,應該對章敬康有一種不同的感想。她當時表現了怎樣的態度?”
“不容易看得出來。蔡云珠的氣量一直很大,即使對章敬康不滿,她也不肯表示的。”
“氣量大就好辦了。”秦有守很興奮地說,“女孩子的心理不容易了解,我也覺得蔡云珠的氣量大,但不相信我自己的觀察絕對正確。現在聽你這一說,我放心了!”
秦有儀沒有立刻搭腔,沉靜的大眼珠忽然很快地轉了兩下,又雙膝一并,拍著手做出個興奮不已的姿態說:“我有了靈感,讓蔡云珠看一看李幼文!”
這個建議太大膽了!其中充滿了爆炸性,秦有守不能同意,使勁地搖著頭說:“不,不,你別搗亂!”
“一點都不是搗亂。你不是說,章敬康告訴過你,李幼文希望見一見把她母親送到療養院去的人嗎?而且她也知道是靠了蔡先生的關系,那么,讓她見一見,當面向蔡云珠道個謝,豈不是正好符合她的心愿?”
秦有守一聽這話,似乎振振有詞,把他原來認為“搗亂”的想法,自動地否定了。
“還有,這對李幼文找工作有……”
“慢一點,慢一點!”秦有守站起來亂搖著手說,“你讓我好好想一想。”
秦有儀完全了解他的性格,縱使是學法律的,畢竟也是人,在下意識中,還得受情感的支配。過去有過太多次經驗了,遇到她提出一個建議,他需要想一想時,實際上已表示接受了她的建議,只不過要從法理上想一套理由來證明她的建議是正確的——如果不是這樣,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建議。
于是,她把他牽到她臥室中最舒服的一張沙發上坐下,并且倒了杯茶,送到他手里說:“你慢慢想吧。”
秦有守很快地想通了,有三點理由可以證明她的建議是可以采納的:第一,照理論上說,李幼文主動來約他,便成了他的朋友,他要把秦有儀和蔡云珠介紹給李幼文,與章敬康毫不相干;第二,李幼文原來就想見一見蔡云珠表示謝意;第三,為了李幼文的工作,能讓她倆當面談一談,無害有益。
可是也有一個顧慮,他不知道李幼文要跟他談些什么?萬一她的話是不便讓蔡云珠聽到的呢?這一來,不就變成庸人自擾了嗎?
“原則可行,但有一點——”他把他的顧慮說了出來。
“誰要聽你們談話?”秦有儀說,“我們只不過去看一看李幼文是什么樣子,有什么關系?”
“對!”秦有守一拍巴掌說,“到那天,我先去,你們隨后來,見了我不要招呼!”
“那當然。”秦有儀笑道,“誰愛跟你招呼?”
“你們也不要死盯著李幼文看。可是——”
“也不要走,等著你替我們介紹,是不是?”
“不錯。”秦有守說,“不過也許替你們介紹,也許不替你們介紹,要看情形來決定。你們必須聽從我的約束,否則不歡迎你們去。”
“喲!”秦有儀玩笑地說,“法官也可以講條件的嗎?”
兄妹倆的談話,在笑聲中結束了。第二天秦有儀一到學校,把它當作一件大事情,趕著去告訴蔡云珠,她以為蔡云珠一定也像她一樣,對于看一看李幼文的廬山真面目,會感到極大的興趣,哪知道她的反應卻十分冷淡。
“算了吧,不必去多事。”她這樣輕聲回答說。
“怎么叫多事?這對……對你也有關系的。”
蔡云珠被她一說破,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便否認。正好上課鈴響了,這個問題暫時算作是懸案。
她平日是很用功的學生,而這堂課,眼望著黑板,心里卻在想著秦有儀告訴她的話。自從她知道了章敬康有那樣一個姓李的“女同學”,而且這個“女同學”竟能使得章敬康全力為她服務,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但她愿意往好處去想,自己找出理由來諒解章敬康。這與其說是她性格的關系,不如說是她的家庭教育使然。
蔡先生——這位自我教育成功的事業家,常常拿“柔能克剛”的道理去教導他的女兒。他的理論是:你要爭取一個人的友誼,必須記住,不做任何會引起對方反感的事。不斷地寬恕,容忍,替人設想,久而久之,終必感化對方,若是到了這一地步,所爭取到的友誼是永恒的,絕對穩固的。
蔡云珠就是以這個原則來爭取章敬康的心。她看得很清楚,李幼文既然要瞞著章敬康來約晤秦有守,那么這一約會,必不為章敬康所贊成,那是不用說的。事后他知道了這回事,對秦有守或許還會諒解,因為那是李幼文提出的約會。可是李幼文并沒有請秦有儀和她也去相見,貿然跑了去,似有故意窺探別人隱私的嫌疑,怕章敬康會生出誤會。
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的高貴小姐的身份。在秦家兄妹心目中,她跟李幼文是情敵,特意跑去看看李幼文是什么樣子,似乎太重視“情敵”了,大可不必!
因此,下課以后,秦有儀又找她談這事時,她很固執地拒絕:“我不想去,而且勸你也不必去。”
“為什么呢?”
她不便把心里的想法說出來,只答道:“我覺得沒有什么意思。”
“你是怕章敬康知道了不高興吧?”
秦有儀真厲害,但也太心直口快了!就是溫柔敦厚的蔡云珠,對于這樣口沒遮攔、直抉其隱,也不免感到慍然。她打了秦有儀一下說:“你什么事都知道,就不知道你自己。”
“我怎么啦?”秦有儀看出她的神色不對,訕訕地強笑著。
“你不知道你自己太聰明了!”
這等于罵她淺薄。秦有儀倒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說她,內心生起深深的警惕。
這一來,秦有儀掃了興,一個人也懶得去看李幼文,告訴她哥哥,取消前議。
秦有守自然不會多說什么,到了星期天,一個人到省立圖書館去赴約。
在樓上的閱覽室中,十二三個人在看著書,女的只有五個,一個個看過去,在末尾靠窗的一張桌子旁,發現了臂上貼著膠布的女孩子,不知道在看一本什么書。她垂著眼,仿佛很用心的樣子,臉型看不清楚,但可確定的是,生得十分文靜秀氣——這不像是秦有守所了解的一般太妹的神態。他倒感到有些疑惑了,怕弄錯了人不好意思。
就在這時,她抬起頭來,那雙靈活的眼珠,很快地盯住了秦有守,表示她正有所待。
這就不會錯了!秦有守很從容地走上前去,問道:“你是李小姐?”
“是秦先生嗎?”李幼文也問。
“是的。”秦有守說,“李小姐來了一會兒了?”
“剛到不久。”她笑笑說,“秦先生接到我的信,一定很奇怪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地址?”
“那是我從敬康那兒打聽來的。”
秦有守聽到她非常自然地直呼章敬康的名字,心想,他們的交情,確是很不淺了。
“最近常見到敬康嗎?”他問。
“這一向很少見面。”
“是的。他快畢業了,很忙。”在秦有守,自以為這句話有兩層用意,一層是同意她的話,解釋他們不大見面的理由;另一層是暗示她章敬康快畢業了,最好不要跟他見面,免得分他的心。
李幼文沉默了。顯然,談話已觸及主題,她需要考慮,在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面前,談到個人情感上的重要問題,應該怎樣措辭才比較合適。
圖書館是該保持肅靜的地方,他們的談話,妨礙了別人,對自己也很不便。這一點他們都發覺到了。
本來李幼文要選這樣一個地方,唯一的目的,是想避開秦飛和他的黨羽——也是她的同伙。他們那些專門跑彈子房、咖啡館的人,是從不上圖書館的。
而現在,她不能不考慮換個地方了。
當她在躊躇瞻顧時,秦有守先做了提議:“李小姐,我請你去喝一點冷飲,好不好?”
看來只有這樣辦,她點點頭,把借來的書去還了,跟著他一起離開圖書館。
他們沿著新生南路,一直走了下去,彼此還有些陌生,而且是走在路上,所以都沒有說話。走到仁愛路口,秦有守又提議,搭零南路到臺大附近,那里有許多清靜的冰果店,可以久坐細談。
李幼文還有些躊躇,臺大是秦飛一個主要的偵察目標,可能會有“弟兄”在那里,但轉念一想,不是跟章敬康在一起,也沒有多大的關系,便點點頭表示同意。
車子走到半路,李幼文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她說:“你帶我去參觀參觀你們的學校,可以嗎?”
“當然可以,而且很歡迎。”
說是參觀,實際上她是要找個“安全地帶”。從被稱為“情人路”的新生南路三段,進入臺大的側門以后,她只往冷僻的地方走去,找到一處人少的地點,站住了。
秦有守已了解她的用意,同時急于想知道她究竟要說些什么,便說:“李小姐,我們就在這里坐一下吧!”
兩人坐在一棵大王椰旁的草地上,看來像一對情侶。李幼文一向是一副毫不在乎的勁兒,而此刻卻有些忸怩。在大學的校園里,那些夾著厚厚的西書,與她年齡相仿佛的女孩子,無形中都構成一種壓力,使她產生自慚形穢的感覺,并且對章敬康也有一種以前所未想到過的看法,她覺得章敬康跟她之間有著一段很長的距離,她應該尊重他的學識,在情感上做更明智的處理。
這使她把此來與秦有守相晤,要說些什么話的決心加強了。
“秦先生,我跟敬康認識的經過,你大概已聽敬康說過了吧?”她說。
“是的。”秦有守回答說,“不過,我并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所有的經過都告訴了我。”
“他是不是跟你談到過,有個姓秦的曾跟他發生沖突?”
“沒有啊!”秦有守驚訝地問道,“這姓秦的是什么人?”
李幼文難于作答,微現窘態地說:“秦先生,你可以想象得到,那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這一說,秦有守明白了,但他不能想象章敬康那樣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會跟太保發生沖突。
“他們是怎樣沖突起來的?”
“姓秦的干涉我的自由,敬康不服氣,兩個人打了一架。”
干涉自由就是妨害自由,刑法上的罪名可大可小,但是這跟章敬康不相干,如果他貿然去打抱不平,在法律上是要吃虧的。“是怎么樣地干涉自由?”他問,“跟敬康有關系沒有?”
“事實上是干涉敬康的自由,秦飛不準敬康跟我往來。”
“為什么呢?秦飛是你什么人?”秦有守毫不考慮地問,話說出口才覺得太冒失了一點。
果然,李幼文感到極其為難,羞紅了臉,說不出話來。這給了秦有守一個極深刻的印象,他總以為那些太妹們,老臉皮厚,不知羞恥為何物。現在看來,倒也不盡然,像李幼文,一樣也有少女的嬌羞。
自然,這一份羞澀,也說明了一切,他不需要等她回答,趕緊又說:“李小姐,這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他隨又關心著章敬康,問道,“打那一架,自然是章敬康吃了虧?”
“吃虧倒沒有吃虧,秦飛也挨了他好幾下。”
這對秦有守又是件無法想象的事,章敬康不但跟太保打了架,而且還像是棋逢敵手,這很難得。因此,他臉上流露出了笑容。
李幼文卻誤會了,以為他對他們打架這件事,覺得幼稚可笑,便皺眉說:“現在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怎么?”
“秦先生,你知道的,像秦飛這樣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
“他要干什么?”秦有守大聲地問,“難道還能殺人?”
“可能的。”李幼文低著頭,輕輕地回答說。
秦有守始而駭然,隨后便化為滿腔憤怒。“那真是無法無天了!”他想起了他的親戚趙先生,“我要叫敬康到少年組去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