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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臺柳
九月,第一陣來自隴右的西風吹過渭水,辭枝的桐葉旋即飄滿長安。皎潔的月夜,當那蒼黃、虬卷、發硬如煮熱了的蟹殼的落葉,在高墻之內青石板鋪成的宮庭中,隨風滑走,刮出沙沙的聲響,于是天涯倦客,忽動鄉心;閨中思婦,徹夜無眠,都道秋心成愁,真個凄涼!
凄涼猶有暮鼓。東面大慈恩寺、西南楚國寺、西北凈住寺的晚課次第終了,遞相應和的“咚——咚——”的鼓聲,沉悶而遲緩,空蕩蕩的,聽得人心里無端發慌。
“真不該在這鬼晉昌坊住!”
柳青青已記不起這是她第幾次詛咒晉昌坊,只每一次都很快地發覺自己抱怨得無理。寂寞并非來自僻處城南的晉昌坊。一座畫棟雕梁、婢仆成群的大宅,如果只有一個常守空幃的女主人,這座大宅就是擺在甲第連云、笙歌不絕的宣陽坊,或者繁華喧囂、鶯飛燕舞的平康坊,仍舊是寂寞的。寂寞,與暮鼓晨鐘,都無關聯。
也許,有關聯的是一個人——她的眼凝望著東墻,心卻穿透了墻壁,落入別院。
而別院中也有人時時凝望著西墻。
庭中月光如水,穿過將禿的老樹,灑落一墻清影,也曳出一條長長的人影——南陽的秀才韓翃,忍受著勁急的西風,在院中已徘徊了一個更次了。
“到底是幾時?今天,”他看一看天邊的滿月,疑惑地自問,“是十四,還是月半?”
“夫人,”侍兒飛羽悄悄問道,“快三更了,可要把香案擺了出去?”
“嗯,擺吧!”柳青青說,“日子真快,又是月半了。”
飛羽不理會她的感慨,招呼“姐妹”,合力把一張高腳紫檀燕幾抬到中庭。幾上置一具博山爐,爐中爇一丸雪山所產的阿盧那香,氤氳一縷,隨風散入別院。
于是韓翃欣然色喜,側耳靜聽。
墻東裙幅窸窣,隱約可聞,忽然檐前鐵馬琤琮亂響,浮云掩月,那面有人說話了。
“啊,風吹滅了燭!夫人請稍待,等我另外取了紗燈來!”
“這么好的月亮,本就不該燃燭點燈。倒是有些冷了,去取了那件蜀錦襦來與我穿!”
“是。”
“夫人,”是另一個嬌嫩而稚氣的聲音,“你這初一、十五燒天香,究竟有何好處?”
“咄!不準胡說!”叱斥了這一句,接下來的是和藹的教導,“敬神拜佛,無非表示一心向善。過往神祇,無時不在考察人間善惡,心動神知,萬萬勿生惡念!你可好生記住了我的話。”
“是,夫人。不過我想那過往神祇,猶如世間好人一般,看見夫人這樣至至誠誠燒香,心里一定感動。”
“但愿如此。”
“果真如此,一定保佑夫人凡事稱心如意。”
有片刻的沉靜,然后是一聲令人費解的微喟。
“夫人,你何不禱告禱告?過往神祇怕是急著要聽你的心愿。”
“這——這你又怎么知道?”
“我是拿我自己來想,往常,飛羽姐姐待我好時,我便忍不住在心里琢磨,總得替她做點什么才好。想來過往神祇也是這樣。”
撲哧一聲笑了:“孩子話!”
“夫人,”是飛羽在接口,“驚鴻的話不錯。若有心愿,不說與菩薩神靈,又說與誰?”
“也罷,你們都這么勸我,我便禱告一番。”
她要禱告些什么呢?隔墻的韓翃十分關切,因此,惴惴然地在想:若是默禱,便無由得知她的心事了。
天從人愿,那面再度傳來鴿鈴似的聲音:“弟子瀘州李府柳氏青青,謹訴三愿,伏祈過往神祇,鑒我私衷:一愿無災無難,合家上下安寧;二愿郎君李公原守成保身,長相廝守;三愿……”
“奇了!”韓翃在心中自語,“何以第三愿不能公然出口?”
墻西的飛羽,為爽然若失的他做了件好事。“夫人,”她問,“‘三愿’如何?”
“三愿韓夫子早登上第,衣錦還鄉!”
還有哪一位“韓夫子”?細細思量,再無別人。于是韓翃神魂飛越,落第的辛酸與美人的關愛交相激蕩,恨不能嗚嗚咽咽,盡情一哭。
然而千里跋涉,連年失意,能換得這一番同情,則雖悲亦喜。但喜極反疑,怕是自作多情——一念憐才,常情常事,甚至如漂母之于韓信,只不過可憐他窮途末路而已。感恩之念不可無,卻不該有所妄想,否則是無聊亦復無恥了。
這一想,韓翃不勝內慚,懶懶地移動腳步,走向屋內,然而墻西一有語聲,卻又忍不住駐足細聽。
“夫人,”是飛羽在說,“你常說,韓夫子不是長此貧賤的人,是從何處看出來的?照我看,骨相太薄,不是有福分的人!”
“噤聲!”柳青青低聲喝阻,“你這話叫韓夫子聽見了會不高興。”
“別院燈光早熄,想來熟睡多時,不會聽見的。”
“就算不會聽見,也不該背后論人長短。”
“夫人,”飛羽帶著笑聲,“你一片心都在韓夫子身上!”
“一片心都在韓夫子身上!”韓翃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里默念,清清楚楚的十個字,絲毫不錯!這不是自作多情吧?他問自己。
于是,為激情所驅,他匆匆奔向南廊,西頭盡處有一道腰門,正當舉手欲叩之時,突然記起他初到此地的光景。
雪亮的銅環一響,黑漆腰門雙啟,一行俊仆,簇擁著主客兩人進入別院。
主人李公原已近中年,長得極其魁梧,一身極華麗的衣服,像個紈绔,但眉宇眼角,精明而有俠氣,不似那不辨菽麥的膏粱子弟。
相形之下,做客的韓翃可是太寒酸了。一領青袖,半已殘破,才二十四五歲年紀,只以形神枯槁,仿佛未老先衰。那一副落第舉子的倒霉相,真是可憐!
“君平兄,”李公原在廊下站住,指著院子和北面三楹精舍問道,“你看這別院如何?”
“啊,啊!”韓翃略顯局促地看了看,“花木清幽,隔絕紅塵,是讀書養靜的好地方!”
“你可喜愛此處?”
“這——”韓翃不知如何作答。
“但說無妨。”
“自然喜愛!”
李公原點點頭,轉臉喊一聲:“陳二!”
“陳二在!”一個老蒼頭躬身回答。
“備辦動用器具,務求精美,立刻把這里布置起來。再開庫取我用的衣料,來替韓夫子裁制衣服。”
“是。”
“還有,問夫人要鑰匙,從銀庫里取一囊沙金來,準備韓夫子買書之用。”吩咐完了,轉回頭來,又對韓翃說:“君平兄,從此刻起,你就住在這里,安心用功,明年春闈,一定得意。”
“李……李大哥!”韓翃激動得語不成聲,“你我萍水相逢,只不過由我一首題壁的詩,蒙你賞識,才得定交。雖說一見如故,到底素無淵源,如此厚待,不敢輕受!”
“老弟!”李公原笑著拍拍他的肩說,“你說這話,我該罰你!莫非看我滿身銅臭,不配愛才嗎?”
“哪里的話,這樣說,可叫我太惶恐了!”
“既如此,你就把我的家,當作你自己的家——我跟你實說了吧,類此的所在,我在長安尚有三處,真個分身乏術,還要拜托你多多照料。”
“不可!萬萬不可!”韓翃喃喃地自語,“‘國士待我,國士報之’,何況這是人家托我照料的地方?”
一陣急促的步履,自廊下傳過中庭……
“聽!”柳青青倏然動容,“什么聲音?”
“像是腳步聲。”驚鴻回答。
“莫非韓夫子在院中步月?”
柳青青的話剛完,隔院傳來關門的聲音。飛羽伸一伸舌頭,驚異地輕呼:“真的是韓夫子!大概一直在院子里,此刻才進去。咱們說的話怕是都叫他聽見了!”
“是不是?”柳青青微瞪著眼,“叫你們不要胡說,你們不聽!”
受了責備的飛羽,不免遷怒。“哼!”她冷笑道,“鬼頭鬼腦聽壁腳,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能怪人家?”柳青青放下臉來,真有些動怒了,“人家并沒有要偷聽,只怪你們多嘴。你們這輕嘴薄舌的毛病,趁早給我改掉!”
“夫人就會幫他!”連驚鴻都不服氣了,嘟著嘴在嘀咕。
原來以為會失眠的韓翃,想不到居然心安理得地一覺睡到天明。
漱洗以后,照例先溫習了前一天的功課,才吃早飯。然后替李公原處理一些家事——那只是跟管家陳二打個交道,聽他報告:蜀中送來些什么土產,已經入庫;或者哪個童仆犯了過錯,已如何處分之類。然后,約略看一看收支賬目。此外,至多再替李公原處理幾封無關緊要的書信而已。
重要的書信,他都留著讓李公原自己開拆。這些信不難從表面上辨別,凡有“密啟”“親拆”字樣的便是。日子久了,只一看信封上的筆跡,便可意會。這天就有一封,封緘之處判著個核桃大的“楊”字——最得寵的楊貴妃的從兄,身兼四十余職,遙領劍南節度使,新拜御史大夫楊國忠的密函。
這是要件中的要件,李公原曾有話交代,接到這樣的書信,應當立即派人去找他,直至找到為止。
到了午間,終于在孫駙馬府邸中,把李公原找回來了。
每次他看完了這些信,都是不聲不響地藏之袖中,而這一次出現了例外,“君平,你看一看!”他把楊國忠的信遞了過去。
韓翃不肯伸手去接,“這是極緊要的信,局外的人不宜與聞。”他說。
“你的話不錯。不過,到了今天,我有些話該告訴你了。你先看了這信再說。”
于是韓翃接過信來,上面既無稱呼,亦未具名,只寥寥九個大字:“即有旨,速囑仲通來京。”
韓翃知道,仲通是指鮮于仲通,與李公原是蜀中兩大富豪,擁有極多的鹽井、鐵礦,以及岷江、雅礱江、嘉陵江的沙金淘洗場,卻不知道鮮于仲通跟楊國忠也有交往,而且看信中的語氣,兩人似有極深的淵源。
“是的!”李公原肯定了他的疑問,“仲通跟國舅的淵源極深——”
楊國忠年輕時是個無賴,素為鄉黨所不齒。年已三十,侘傺無聊,幸而結識了鮮于仲通,得以不憂衣食。其后他的叔叔楊玄琰——楊貴妃的父親死在蜀州,他以料理喪事的方便,竟與他的一個堂妹私通亂倫。她,就是現在的虢國夫人。
楊玄琰的喪事過后,“虢國夫人”給他一大筆錢,供他到成都去鉆營求官。誰知初到成都,一天工夫便輸得分文不剩,于是到秦中去流浪了一陣子。郁郁失意之余,仍舊回到成都,自然仍做鮮于仲通門下的食客。
其時楊貴妃剛剛得寵,而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與宰相李林甫有嫌隙,想結納楊貴妃作為奧援。章仇兼瓊把這份重任委托給了鮮于仲通,鮮于仲通卻薦楊國忠自代。一番接談,章仇兼瓊對他大為欣賞,撥錢百萬,讓他到長安去活動。
楊國忠便是如此起家的。飲水思源,所以他平生唯一感恩的一個人,便是鮮于仲通。
“這就無怪其然了。”韓翃又問,“所謂‘即有旨’,是何諭旨?”
“仲通要來做京兆尹。”
韓翃駭然,這樣一個重要的職位,亦可以拿來作為私人報恩之用?這真是太可怕了!
“你奇怪吧,仲通一介商賈,怎能來做京兆尹?”李公原笑道,“我再告訴你吧,仲通還帶過兵,打過仗,曾以‘蜀郡長史’的官銜,率師六萬征南詔。結果瀘川一戰,全軍覆沒。只是他的福分大,居然不死。”
“縱能不死,這喪師辱國的罪名,怕是逃不了的。”
李公原鼻子里輕輕哼出聲音,微微一笑:“若是如此,何有今日?”
“怎么?竟無處分?”
“不但沒有處分,國舅還替他列敘戰功,保奏升官。”
“這,這——”韓翃不知道怎么再往下說了。
“這有許多原因,不過說來說去,也只是為他自己。君平你想,國舅兼領著劍南節度使的職位,仲通既是他的部屬,征南詔又是他的保薦,真要追究喪師辱國的責任,他不是也脫不了干系嗎?”
“啊,原來如此!”韓翃恍然大悟,但隨即生出無窮的憤慨,心想國事操之于此輩人手中,恐怕天下要大亂了!
“不但如此,國舅和仲通還有許多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關系。而仲通跟我,又是分不開的,他在蜀中,我在京師,現在,他到京師,我就該回蜀中去了。”
一聽這話,韓翃頓有無限凄惶。這不僅由于一向相處得十分融洽,不免戀戀不舍,而且他一走之后,自己失去憑依,那漂泊的日子可是不容易打發的。
想了想,決定隨李公原入蜀,于是他說:“李大哥,蜀中的名山大川,在我向往已久,你帶了我去吧。”
“不必!”李公原搖搖頭說,“明年春闈,你須應試。而況蜀道艱難,何苦跋涉?”
長途跋涉,吃一趟辛苦他倒不怕,只是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到了京師,最大的目的,就在應禮部的考試,獵取一名為天下讀書人所一心追求的“進士”。入蜀以后,勢必放棄應試,那是大違本心的。再又想起柳青青祝告上蒼“愿韓夫子早登上第,衣錦還鄉”的話,越發覺得自己的打算是行不通的了。
“君平,你放心!”李公原知道他的難處,安慰他說,“我雖回蜀,必不會丟下你不管。我自有安排,仍舊能夠讓你在京師安心讀書。”
“李大哥,”韓翃感激地說,“生我者父母,成全我的是你,真不知何以為報?”
“只望你早早高中,名揚天下,不枉我一番期望,那就是報答我了。”
行期已經決定了,挑了十月初七,宜于長行的黃道吉日。
日子愈近,柳青青的困惑愈深。她不知道李公原究竟拿她做何處置?在長安,他有四處住宅,每一處一位主婦。另外三位“姐妹”她未見過,但她相信她是四個之中最得寵的一個,這可以由他把一切重要文件存在這里而得到證明。因此,他是應該帶她回蜀的。
然而,李公原始終未做確定的表示。她問過他,他的回答是含糊的:“你且先收拾了你自己的東西再說。”
什么是她自己的東西?一切都是他置辦的,連她本人也是——五百貫的身價,父母在家鄉倒是足堪溫飽了,但也從此見不到了。還有韓翃。
韓翃將留在京師,這她是知道的。如果她跟隨李公原入蜀,從此天各一方,一片情愫,永無表達之期。若是李公原把她遣散了呢?也許……
每一想到此處,她便有著無端的興奮,同時,思緒總是由此而斷,她無法想象,要怎么樣的一種安排,才能跟他相聚?或者至少見上一面,讓他了解自己深藏心底的愿望。
“夫人!”飛羽走報,“郎君回來了。”
李公原已有三天未曾回家,這在平時是常事,但日子已到了九月底,動身在即,許多未了之事要做處理,卻一連幾天不見人面,凡事沒個商量之處,因而柳青青不免心中有氣,所以懶懶地答了一聲,不像平常那樣,起身到廊下迎接。
沉重的步履聲,由遠而近,到院中停住。她聽見李公原在吩咐驚鴻:“叫廚下備一席酒。再到別院去跟韓夫子說,晚間請他來話別——韓夫子明天要搬出去了。”
便這一句話,頓時教柳青青神魂飛越,心灰意冷——人生真是沒意思,說散就散,連句知心著意的話都沒有機會說,真是叫人不能甘心。
“唉——”她長長地嘆口氣,丟下手中在拾掇的一些金玉擺設,什么事都提不起興致來做了。
而這一聲嘆息,正好讓李公原聽到了,“何故長吁短嘆?”他一面掀簾進屋,一面發問。
柳青青一驚,聽他的話,才記起自己確是嘆過一口氣,只得強笑道:“你這人真是可嘆!什么時候了?一去三天,不見影兒。家里亂糟糟的,倒是怎么辦吶!”
“好辦得很。”李公原輕松自如地答道,“一切不動,原樣兒讓仲通來接收。你只收拾你的東西好了。”
“你的呢?”
“我嗎?無所謂。反正到處為家,一路回去,總不愁沒有穿的、用的。”
柳青青聽他說過,自長安西去,入棧道,出劍閣,凡遇通都要邑,都有他安設著的家,這一路入蜀,根本不用在旅舍中下榻。
照這樣看,他未見得會帶她入蜀。那么,是如何處置呢?這關系著她今后的命運,她迫切地想問個明白,但也實在無法問得出口,只怔怔地想著心事,竟似無視于他在眼前。
“青青,我要問你句話,你看韓君平這個人怎么樣?”
這又是一句叫人難以置答的話,“一年多的工夫,見過不多幾面,我怎么說得上來?”她只好這樣推托著說。
“聽說你對他很關切,唯愿他早登上第。”
柳青青臉一紅,心里恨飛羽或是驚鴻,不該把她許愿的話也去告訴他。看來賴是賴不掉的,只得想話來解釋。
“那不也是你的意思?”她說,“希望他勤勉用功,早登金榜。”
“是的。咱們的意思都一樣,都賞識韓君平,都愿意幫他早早成名,揚眉吐氣。”
“我可沒有能幫助他的地方。”除此一語,她不便再多作解釋,否則,倒顯得自己心虛了。
“這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可愿意幫助他?”
柳青青想了一下,答道:“愛才之心,我和郎君一樣。”
“那好。”李公原說,“你把立柜的鑰匙給我。”
床頭有個五尺高的紫檀立柜,鏤刻極精,一向是李公原放置緊要文件的所在。他從她手里接過鑰匙,開了立柜,檢出一張紙,藏入袖中,鑰匙也不再交還她了。
暗空無月,越發顯出華堂中紅燭的輝煌。光焰跳耀,映著柳青青的血色羅裙,蕩漾出一片喜氣,不像是將要把盞敘別的光景。
“韓夫子到!”陳二在中門外高唱。
韓翃一襲褞袍,緩步而來。這是柳青青的住處,雖僅一墻之隔,他卻從未來過,不免顧盼一番。一眼看到李公原在滴水檐前等候,趕緊搶上兩步,深深一揖。
“請進來坐。”李公原捉住他的手臂說,“家常便酌,不成敬意。只是想跟你好好兒說說話。”
“是的。我也裝了一肚子的話——”韓翃強笑道,“‘黯然魂銷者,唯別而已矣!’竟不知先說哪一句的好。”
“有話慢慢說。我都知道。”
說著已跨進了廳堂。簾子一掀,一股脂香粉膩夾雜著花氣酒味,中人欲醉。韓翃定一定神,才看到柳青青微微含笑,端立下方,便即朝上作揖問訊:“夫人好!”
“韓夫子好!”柳青青斂衽還禮,然后回頭吩咐,“飛羽,奉茶!”
李公原攔著說道:“自己人不必客套了。咱們就入席喝酒吧。”
于是又一陣推讓,李公原拗不過韓翃的謙辭,居了上座,他和柳青青側席相對。等飛羽斟過一巡酒,李公原叮囑:“你們都退出去,把中門關上,暫時都不準進來!”
韓翃知道他有機密要緊的話待說,神情間不知不覺地顯得戒慎了。
“君平,”李公原舉杯相邀,“相聚一年有余,多承你幫我的忙,感謝不盡。請干了這一杯!”
“哪里,哪里。”韓翃趕緊答道,“這一年多,承李大哥不棄,此恩此德,永矢不忘。該我來敬一杯,略表微意。”
“不用說誰敬誰,大家一起干吧。”柳青青在一旁接口。
“對。”李公原對她說,“你也來!”
三個人都干了杯。柳青青提起銀壺,走到韓翃席前替他斟酒。韓翃有些受寵若驚,慌慌忙忙站了起來,不料碰翻了她手中的酒壺,正砸在她腳上。
柳青青疼得皺眉。韓翃則更為惶恐,彎下腰去,想替她揉一揉痛處,手一伸出去,才想起這是非禮的行為,便又縮回了手,卻順手拾起地上的銀壺,捧在懷中,窘得滿臉通紅,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不要緊。”柳青青仍舊恢復了嫻雅的微笑,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步子一高一低,走得不甚利落了。
“君平,”李公原很隨便地說,“你扶她一把!”
韓翃本來就有此意,巴不得他一句話,立即伸出雙手,扶住她的左臂,身子卻是遠遠的,一步一步扶回她的座次。
“謝謝!”柳青青嫣然微笑,目光也一直繚繞在他左右。
窗前條案上,另有盛滿了酒的銀壺,韓翃新取一把,依次斟滿,這時才能定下神來,歉意地笑道:“太失儀了,我自請處分。”
“罰一杯。”李公原說,“暫且記下。等我說完了話,咱們再痛飲一番。”
一聽這話,韓翃放下酒杯,神情嚴肅地看著主人,眼風掃過柳青青。她跟他持的是同樣的神態。
“君平,你知道的,我是最喜歡痛快的人。我問你句話,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
“當然。”韓翃毫不遲疑地允承。
“好。”李公原指著柳青青說,“你看她如何?”
此話一出,韓翃和柳青青都大感意外,也都感到意義不明,是哪方面的“如何”呢?
韓翃心想,他問得糊涂,自己答得卻不可馬虎,便恭恭敬敬地說道:“夫人才德俱備,自然是李大哥的賢內助。”
“不錯。”李公原點點頭說,“我在長安三年,立了四處門戶。那三個不是爭風吃醋,便是無理取鬧,再不然就是嘮嘮叨叨,廢話說個沒有完。若說能夠替我分勞解憂的,也只有青青一個。不過,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韓翃和柳青青心里都有這樣的疑問,卻都沒有說出來。特別是在看到李公原環顧的眼光中,帶著種莫名其妙的惡作劇的意味,韓翃更起了戒心。
“我是說你,”李公原指著他說,“君平,你個人對青青持何想法?”
那神態和語氣,讓他感到誅心的恐懼和愧窘,囁嚅著答道:“我……我實在沒有什么想法。”
“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要說實話。”
“我的話是實話。”
“違心之論!”
韓翃愈窘,正惶恐不知所措時,柳青青幫他說了話。“你別這樣子!”她對李公原說,“還沒有喝上酒,怎就發了酒瘋?”
李公原笑一笑,喝了一大口酒,無可奈何地說:“這就談不下去了。”
柳青青聽出話里有話,便鼓勵他說下去:“怎么叫談不下去了?有話慢慢兒說。韓夫子豈是那不明事理的人?”
“對啊!”李公原轉臉對韓翃說,“你我一向相見以誠,臨別之際,我有幾句肺腑之言奉告。無奈你不夠坦率,這便有些不明事理了。老弟,你叫我失望。”
“李大哥,你這一說,叫我惶恐得很。”韓翃很謹慎地說,“實在說,我對夫人的感想很多,譬如御下寬厚……”
“不,不!”李公原打斷了他的話,卻又沉吟了。好久,他做了個斷然決然的表情:“痛痛快快說吧,你對青青可有愛慕之意?”
這話一出口,左右兩人都嚇一跳,而且都不自覺地紅了臉。
“君平,”李公原用極柔和、極誠懇的聲音催促,“盡管把你的意思跟我說,說錯了我不怪你,我想,”他看著柳青青,又說,“青青一定也會諒解的。”
于是,受了鼓勵的韓翃,大著膽子說:“漢光武有言:‘娶妻當如陰麗華’,如果來生有幸能娶夫人,雖萬劫不復,亦是心甘情愿的。”
話雖繞了一個彎子,但也夠率直的了。柳青青這時才知道,韓翃愛慕她的心,比她對他還來得切。心里既為他的深情所震動,又怕他的話引起李公原的妒忌而不安,一時七上八下,竟有些坐立不安的光景。
然而李公原的態度卻是令人費解的,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捏作一團,扔向韓翃,只說了兩個字:“你看!”
打開一看是柳青青的一張賣身契——身價五百貫。
“這……這是怎么說?”
“說什么來生?就今生成就了你們的良緣,豈不大妙!”
這一說柳青青明白了那是一張什么紙,心頭一陣陣狂喜,激動得幾乎支持不住。但是,她亦沒有忘了去注意韓翃是何說法。
滿臉惶惑的韓翃,臉漲得通紅,倒像有人誣賴了他什么似的:“李大哥,這……這叫什么話?豈可如此相戲?”
“什么?誰跟你相戲?唉,君平,你真個是書呆子!”
“別管我呆不呆,‘君子不奪人之所愛’!”
“說我愛青青,一點不錯。唯其我愛青青,才有此舉,這道理,君平,你自然明白。”
“我惶惑得很。”
“那么我細細說與你聽。”李公原滿引一觴,自顧自干了,放下酒杯,慢條斯理地說出一番道理來。
他十分坦率,毫不諱言他是個用情很濫的人。不過廣置姬妾,也不盡是為了個人的聲色之奉,他的事業遍及各處,往來貿遷,到處為家,需要極多的“行館”,才感到方便。而那些能歌善舞、色藝雙全的姬妾,也替他招待了許多重要的賓客,建立了良好的關系。
對柳青青,他不把她當作一般的姬妾看待。由于她知書識字,有見解,有辦法,他把她看作事業上的一個助手,因而在愛她以外,更敬重她。
但是,現在要分離了。他無法帶她入蜀,這不僅因為他有個牢不可破的慣例:結束一處“行館”,便遣散了那里的姬妾;也因為他無法給她一個優禮的地位——不可能視她為嫡妻。相反地,由于他在蜀中還有個十數房妾侍的大家庭,青青一去,也不過是妾侍之一,不比在長安寵擅專房,還有個自己的局面。這一來,豈不是反貶低了她的地位?
所以他愿為柳青青擇人而事,而韓翃是一個不能再理想的人選。
透徹的分析,出之以平靜的陳述,可以看出李公原的這番驚人的動作,絕非一時沖動,而是經過了多少遍思量才下的決定。這叫韓翃無法可駁,但是,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李大哥!”他激動地說,“你為夫人如此打算,深仁厚澤,不是‘俠義’兩個字可以形容得盡的。無奈我有我的難處,實在不敢從命。”
“好,好,你說!”李公原答道,“若有難處,我替你化解。”
“一年有余,多蒙李大哥提攜我于窮途末路之中,置腹推心,視如骨肉,此恩此德,只怕今生報答不盡。若是衣我食我,又復奪人愛姬,叫人把我看作忘恩負義、狗彘不食,請問,我又何以為人?更何顏廁身于士林?”
李公原只以為他的難處是功名未就,無法供養妻室,或是未得父母之命,不敢遽爾允婚,這都不難措手。卻想不到他是為了個人的名聲,這未免太迂腐了,也太自私了。
因此,他微有不悅,心里在想,非使個激將法不可!“我倒明白了。”他點點頭說,“想是你嫌青青丑陋,或是出身卑微,心中不愿,所以有此一篇大道理。”
這話說得韓翃滿頭大汗,萬分著急,急于分辯,卻是想來想去都分辯不清,因而越發訥訥然地,只不斷說著:“荒謬,荒謬!”
“何必如此?有話盡管當著青青直說好了。”說著,李公原看了看柳青青。
她一直低眉垂首坐著。切身大事,不容不聽,但當面鑼,對面鼓,看人把自己當作一樣禮物般推來讓去,這滋味實在不易消受。正覺得處境萬分尷尬之時,李公原這樣看上一眼,真叫她坐不住了。于是,翩然而起,踏著細碎的腳步,一溜煙似的避入內室。
人在簾內,心在簾外,按捺住激動的情思,張大了灼灼雙眼,她屏聲息氣地等待著韓翃要說未說的話。
“李大哥!”韓翃離座長揖,“違命之處,無言可表。我不敢乞求恕罪,只盼……”
一言未了,惹翻了李公原的脾氣,一聲暴喝,指著他罵道:“韓君平!你當我李某是個善商良賈,任憑你欺侮得了的嗎?看我不宰了你,叫天下無情無義的小丈夫,看個榜樣!”
說著,抬身而起,真的從壁上摘下一把寶劍,提著劍把,抽進抽出,弄成一片唰唰如秋風掃落葉的肅殺之聲。
柳青青驚疑不定,心跳不止。她知道李公原常有些驚人的舉動,卻不知他要殺韓翃,究竟是真是假?是假的就好了,一嚇把韓翃嚇得就范,倒也痛快。
誰知韓翃全不受嚇,他一改畏縮不安的神態,昂然挺立,朗然發聲:“這倒使得!李大哥,我原有取死之道。負你的義,又負夫人的情,不情不義之罪,無所逃于天地之間,倒不如伏劍而死,可以稍贖咎愆!”
李公原一愣,然后微笑,終于滿面堆歡,他把寶劍扔在地下,走過來一手拍著韓翃,一手蹺起拇指,大聲贊道:“好一條硬漢!今天我才見著了真正的讀書人。不過君平,我可告訴你,你還有麻煩,我非把青青許配給你不可!”
“又來了!李大哥,你也逼人太甚了!”
“不是我逼人太甚。凡事總有個理,你且說一句,到底是什么理由不能娶青青?”
“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由此更展開辯論,反反復復,李公原可又有些忍不得,要涉于意氣了。但他終于忍氣退讓,搖搖手做了個暫且結束的姿態:“徒爭無益,算我李公原空有一副熱腸吧!”說完,隨即轉過身去,對韓翃大有棄而不顧之意。
這可把柳青青急壞了,心里好恨那個迂腐拘謹的書呆子。說不得,只好拋頭露面把那即將消逝的良機,盡力挽救過來。
帷幕重重一掀,帶出一陣香風。燭影搖紅,環佩叮當,李公原和韓翃不約而同地轉臉去看,只見她滿面哀怨,淚痕微現,不知她何以如此激動,一時都愣住了。
“你們倆不必再爭論不休!為我一個薄命女子,害得你們知交反目,想想看,我心里是怎么個滋味?也罷,既然你們這個推,那個嫌,只礙著我柳青青一個人,我活著還有何趣?倒不如舍了這條命,保全你們的交情!”
話一完,她以極迅捷的動作,拾起地上的寶劍,便順勢往喉間抹去。但李公原人雖顯得有些臃腫,手腳卻是極其矯健,橫身一躥,同時把左手伸了出去,正好捏住了柳青青握劍的右手。
這時,韓翃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嚇得魂不附體,拉開了柳青青,抖抖索索地說道:“夫人,你……你怎的尋此短見?萬一失手,叫我韓某百身莫贖!夫人,你竟不為我想一想!”
怨懟凄惶之中,流露出一片至情,柳青青既感動,又委屈,兩行珠淚,紛紛下落。
那李公原卻覺得有些好笑。便這頃刻間,他直看到他倆的心底:一個是做作中見真情,一個是無意中露本心。看來只再逼一逼,好事可諧。
于是,他從柳青青手中奪下寶劍,指著韓翃,沉下臉來問道:“韓君平,你可是要害我打一場人命官司?”
“君平不敢!”韓翃惶恐地作揖相謝。
“既不敢,便當拿話來說。”
事情逼到這地步,韓翃咬一咬牙,突破心中自筑的一道樊籬,拿眼瞟一瞟柳青青,向李公原問道:“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是啊!也該問一問青青。”李公原笑著轉過臉來,看著舉袂掩面的柳青青說,“你也說一句!好叫那書呆子再也不得閃避。”
柳青青心中大喜,腦中卻很冷靜,她知道這不是害羞的時候,于是吸溜數下,收住涕淚,先看一看韓翃,然后盈盈下拜:“多謝郎君成全,大恩大德,只怕來生才得補報。”
說也奇怪,韓翃忽然福至心靈,完全領悟她那眼中的示意,不自覺地也跪了下去,雙雙并拜,俯仰之間,動作如一。
“這才痛快!”李公原哈哈大笑,一手攙起一個,左顧右盼,越看越得意。
適時,柳青青才大感羞窘,一奪手,匆匆避去,卻又是屏聲息氣,靜聽外面的動靜。
外面賓主兩人,重新入座,舉杯互敬,一個說不盡的感激,一個慌不迭地謙謝,反倒另有一番客套。
“君平,”李公原話入正題,“我的時間不多,咱們要言不煩說幾句吧。我先問你,你是攜著青青回鄉,還是仍在長安候試?”
這一問叫韓翃好難回答。欲待回鄉,攜新婦拜見翁姑,這筆盤纏,所費不輕;仍住長安候試,自是正辦,然而赤手空拳,自立門戶,又談何容易?因而他囁嚅著,好久都說不成句。
李公原知道他的難處,點點頭說:“去留之間你只說一個字好了。去是去的辦法,留是留的辦法,都在我身上。”
“李大哥,你知道的,我千里迢迢上京,無非想圖個春闈的僥幸,來上慰親心。轉眼秋去冬來,一過了年便當入闈,想暫留一留再說。”
“好,應該如此。”李公原說,“這里須留給鮮于仲通。再說,房子太大,這排場你也維持不了,送了你,沒的害你。這樣吧,我在城南有處小屋,便以奉贈。”
“那可是太好了。”
“我還要問你。你可知‘場中莫論文’這句話?”
“知道。”韓翃答道,“幼時聽父老說過,舉子入闈,鬼神憑臨,祖宗呵護。中不中,多半要靠命運,與文章無關。不過——”
“不過你不大相信,是不是?”
韓翃本性誠實,點點頭表示承認。
“有志氣的人,原該如此。不過,”李公原話鋒一轉,“這話也不可不信。只是‘鬼神憑臨,祖宗呵護’云云,卻是誤解了。你是謹厚君子,不與外事,只怕你還不知道,要想春闈得意,高中一名進士,光憑文章無用!大事交游,廣通聲氣,叫那主司未看文章,先聞文名,自然另眼相看,那才是終南的捷徑。”
這在韓翃也聽說過的,只不知如何著手而已。
“交游之道,一言難盡。”李公原又說,“不過有樣東西是少不得的——錢!君平,我送你的那座小屋,正寢中有個木柜,內中存著三十萬錢。那也是你的。”
出手如此豪闊,令韓翃有感情不勝之感。但是,他也知道,李公原連柳青青都肯割愛,身外之物,自然更視如糞土。而他自己呢,若要推辭,反變得不夠誠懇,因而以感激的聲音答道:“我真不知以何因緣,蒙李大哥如此厚愛。今生今世,怎能報答得盡?”
“善視青青,就是報答我了。”
“那自然。”
“再盼你高中。”
“當盡駑駘,酬答知遇。”
“還有,最要緊的一句話,望你謹記。”
“請吩咐。”韓翃聚精會神地準備聽取。
“盡管獵功名,取富貴,只別利欲熏心,叫銅臭淹沒了你的詩才!”
“李大哥!”韓翃激動地喊道,“便這一句話,叫我嘔心瀝血,苦吟而死都值得的。”
“這又不對了!身體還是要保重——要為青青著想,別忘了她的終身都托付給你了。”
“是,是!”韓翃惶恐地回答,“我那想法錯了。李大哥你請放心,有生之年,無時不為青青。”
“青青!”稱呼已經改了,“有生之年,無時不為青青”這十個字,一遍又一遍地在柳青青心頭響起——越咀嚼,越有味。人,實在是奇妙得很!他人的一句話,一個眼色,便可為自己帶來無窮的想象。
她的想象,在時間和地點上都不遠,時間,也許就從明日為始;地點在城南——李公原所說的那處小屋。
那座小屋在章臺街。長安南城,異常僻靜,但章臺街是王孫公子走馬流連的好地方,因為這里麗人特多,而且身份神秘,或者表面是良家婦女,暗中亦可侑酒薦枕;或者是達官巨賈,家有悍妻,往往在這里秘營金屋,抽空兒來溫存一番,卻又顧慮著耽誤歸家的時限,會引起極大的糾紛,只得像做賊那樣,偷偷摸摸,得手便走。因此,這章臺街的金閨少婦,十九都有一股無可言宣的幽恨,遇著那鮮衣怒馬的風流子弟,情不自持,結下一重露水姻緣的,無足為奇。
撇開這些艷異不談,論周遭景物,章臺街是個住家的好地方。李公原就是因為喜歡那里與眾不同的風味,才買下一座精致的小樓,作為倦于聲色酬應時,獨宿養靜之用。
柳青青在那里也住過,那是隨李公原行獵的時候,或者在南郊“杜曲”和“韋曲”的世家大族赴宴歸來,往往在那里勾留一宵。那座小樓四面皆窗,北對巍巍宮城,金碧樓臺,隱約可見。南窗一開,終南山的爽氣,撲人而來。最好的是東窗,正臨永安渠,水濱遍植楊柳。春天,朝陽影里,萬縷搖金,加上穿梭的乳燕,嬌啼的黃鸝,聲色俱美;夏天,柳蔭濃密,映得人裙衫皆綠;秋天,枝葉蕭疏,昏鴉三五,亦別有一股飄逸蕭爽的韻致;只有冬天不怎么好。
不!她立刻在心中否定。冬天,關緊了四面窗戶,隔絕了呼嘯的北風,小屋似舟,春意似海,或者映雪讀書,或者偎爐小酌,并肩偎依,不須言辭,便四目相對,就足以叫人回腸蕩氣了!
“青青,青青!”她仿佛聽得耳邊有聲音在響,定一定神,果然聽清是李公原在喊:“青青,青青……”
“來也!”因為催聲急促,她慌不迭地答應一聲,隨即掀帷出現。
這一出去,把她張皇得不知如何是好!廊前庭中,擠滿了人——以陳二為首,一府的婢仆似乎都集中了。
“青青!請過來。”李公原身子往后閃開一步,顯現了原來為他所遮擋著的韓翃。
青青躊躇萬分,眼風掃過,只見韓翃局促之中透露出滿面喜色。她意會到了,是李公原要把他們雙雙為婢仆引見。在這府里,她一直是主婦的身份,忽然一下子變了樣子,居于客位,這……這不尷尬得叫人下不了臺嗎?
這樣一想,她不由得畏縮了。“郎君!”她窘笑著說,“別捉弄我!”說完,纖腰一轉,想逃入帷幕。
不想已知秘密的飛羽、驚鴻,腳步比她更快,從人叢里閃了出來,一邊一個拉住了她,不約而同地笑著道賀:“夫人,大喜!”
一面說,一面把她半拖半扶地弄到廳中,跟韓翃比肩并立。映著輝煌的紅燭,那兩個侍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臉上都掛著頑皮的笑容,完全是看新娘子的那種神態。
柳青青大窘,這才體會到新婦行禮時那塊紅羅蓋頭,比救苦救難的觀世音所灑的楊枝仙露還要珍貴。此刻無奈何,只得硬一硬頭皮,低垂雙眉,強自支持。
“好,都在這里了!”她聽見李公原在說,“我有個喜訊要告訴大家,今天是韓夫子定親的好日子。喏。韓夫人就在這里!”
話聲未終,一片驚詫竊議的嗡嗡之聲響起,同時柳青青的手被李公原牽住了——他把它交給另一只手,自然,那是韓翃的。
“快來,快來。給韓夫子、韓夫人賀喜!”
于是腳步雜沓,裙衫窸窣,只聽陳二朗聲宣道:“李府童仆奴婢,叩賀韓夫子、韓夫人良緣巧配,永結同心。”
“多謝,多謝。”韓翃到底大方些,含笑答道,“回頭領賞。”
“謝賞!”
除了飛羽、驚鴻以外,所有的婢仆都由陳二帶領著退了下去。一場艱窘,在柳青青總算應付過去了。于是她恢復常態,也恢復了主婦的身份,指揮著侍兒,收拾酒肴,剪燭烹茶,供李公原和韓翃作長夜之談。
“郎君……”
“這稱呼用不著了。”李公原打斷了她的話,“以后你跟君平一樣,管我叫李大哥好了。”
柳青青欣然同意,不過把個“李”字也取消了:“大哥,請用茶。”
“你也請坐。咱們再商議一下。”
李公原的話一完,驚鴻立即掇了一個繡墩,擺在韓翃旁邊。那飛羽更是有意促狹:“韓夫人請這面坐!”扶著擠著地,把她與韓翃弄在一起并坐。
“真是一雙璧人。”坐在對面的李公原,顯得很滿意的樣子,“我平生干過的快心之舉,倒也不少,但都不如今天這么有味。”
韓翃和柳青青都不知如何作答,兩人不約而同轉臉相看,視線一接,卻都又受驚似的避了開去。
李公原微笑著又說:“你們兩位,名分已定,六禮未成。算起來我在青青這面,猶如嫁妹一般,還得問君平幾句話。君平,你要老實回答。”
“一定的。請說吧!”
“請問,府上尚有何人?”
“家有慈親。”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萬一令堂不允,便當如何?”
“我素蒙家母鐘愛,絕無不允之理。”
“但恐有門戶之見。”
這話說得韓翃一愣。他記起了母親的囑咐,婚配勿求貌美,幽嫻貞靜,能持家刻苦,便是佳婦。自然,門戶相當是第一要緊之事,沒來歷、不清白的女子,無論如何要不得!
柳青青的來歷誰知道?將來老母垂詢,何詞以答?韓翃想了又想,方始回答:“唯有力懇老母成全。”
這話出口,首先是柳青青臉色一變,然后李公原也收斂了笑容,質問著說:“君平,你打的什么主意?若想以妾媵視青青,那可不行!”
“我豈敢如此?”韓翃惶恐而又氣憤地說,“大哥,你這話可太冤屈我了!”
“我并未冤屈你。是你自己的話,前后不符,既說‘素蒙鐘愛,絕無不允之理’,何以我提到門戶之見,你又說要‘力懇老母成全’?若是令堂峻拒,你拿青青怎么辦?‘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難道這兩句詩你都沒有念過嗎?”
“大哥責備的是。”韓翃變得平靜了,“剛才我一時未及深思。提到門戶之見,我始記起家母的訓誨。如果心存欺騙,我無須躊躇,在大哥面前,只說家母必會允許,而在家母面前,說青青是高門大族之女。這豈不是兩面皆圓?然而,我韓翃不敢欺母,自然也不忍欺騙大哥你和青青,所以不得不作深思。”
這言辭和態度都是誠懇而又透徹,李公原相當滿意,柳青青也暗暗心許。
“我想過了,很周到地想過了。”韓翃又說,“我有把握,必可說服家母,欣然許諾。”
“噢!”李公原深感興趣地問,“你憑什么來說服令堂?”
“憑青青的人,一旦拜見家母,亦必蒙鐘愛,這樣,什么話便都好說了。此其一。”
“嗯,嗯。其二呢?”
“再憑大哥的這番高義大德。萍水相逢,結成知己,尚且錯蒙如此厚待,豈有慈祥老母不能成全愛子之理?”
“對,對!”李公原蹺一蹺拇指,“君平,我很自豪,我的眼光不錯,沒有把你看走眼。你真正是個至誠君子。既如此說,我都放心了!”說著,站起身來,“且先散了,各自早早安置。我也要走了。”
“大哥,你怎么要走?”
“我怎么不走?不走睡在何處?”李公原笑道,“君平,你聰明的時候好聰明,糊涂起來,也糊涂得厲害!”
細想一想,可不是糊涂得厲害?青青已成了“韓夫人”,李公原怎能還留在韓夫人的院子里?
盛筵結束,賓客告辭,連李公原也帶著爽朗的笑容離去了。然后,執役的傭工,領了賞封,各自散去。飛羽閂上了大門,一切歸于清靜。
然而,在章臺街中的精舍里,沒有一個人會感到酒闌燈暗、曲終人散的那種凄涼。
秋深了,這里卻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春意,特別是樓下北面的那間屋子,燁燁紅燭,照著簇新的衾枕,枕上繡著五色鴛鴦,一針一線,當初曾繡出自分今生不可再得的夢想,不道這夢想居然實現了。
可不是夢?“君平!”雙頰飛紅、雙眼欲流的柳青青皺著眉笑道,“怎么回事?我仿佛覺得有些恍恍惚惚的!”
“是太累了吧!”穿著第一次上身的墨綠錦袍的韓翃,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她身子微微往后一仰,頭靠著他的肩,然后閉上了眼,而嘴角笑意更濃。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青青!”韓翃急促地喊了一聲。
“嗯!”她的聲音卻是懶懶的。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她睜眼問道:“你怎么又不說了?”
韓翃躊躇了半晌,歉意地笑道:“我不知道說什么好,我沒有辦法形容我心里的——”
“歡喜?”
“不只是歡喜,還有感激。”
“感激公原?”
“那自然。但是,更感激的是你。不,最感激的是上蒼。若非上蒼安排,叫我做夢也做不著這樣的好夢。”
柳青青又閉上了眼,輕輕地吁口氣,覺得舒暢極了!因為他說出了她心里的感覺。
“不過我也實在不安得很。”
“為什么?”她轉身過來,驚詫地看著他。
“我覺得太委屈了你。”
“如何委屈了我?我自己倒想不出。”
“未成嘉禮,草草不恭。”
是的。這是個遺憾!未得老母之命,而且也沒有人替他主婚,一切只得從權從簡。然而,世上絕無十全十美的事,留著些缺陷,反倒是載福之道。她立即就想透徹了,同時也不以為那是個遺憾了。
“我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只要韓君平把我看成結發夫妻就行了。”
“那還用說?咱們本來就是結發夫妻。”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實話。但不知如何,意有未足。凝神靜思,自覺不堪匹配。婚姻一事,舊家世族以及力圖上進的清寒書生,都把它看得極重。結成一門好親事,不但可以提高身份地位,而且能在仕途中獲得極大的奧援,為事業的一助。而她自量,出身貧賤,又曾做過別人的妾媵。將來韓翃中了進士做了官,少不得有人打聽他的家世,說他的嫡配不過是一個商賈的下堂妾,這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擺?
這是個無法解答的難題。眼前雖可不管,但終有一天會來的,倒不如先提出來談一談的好。不過,要談的無從談起,因此,她只怔怔地望著那一對紅燭出神。
“看!”韓翃喜滋滋地指著燭焰,“好大的一個燈花!”
果然,燭光中生出一個極美麗的燈花,可惜只有一支燭上有。
自然,她也還是高興的:“這吉兆必應在你身上,明年春闈,一舉成名。”
“不!”韓翃提出不同的解釋,“這是花燭,應在咱們夫妻倆身上,相親相愛,永結同心。”
他的解釋比她的好。于是她把那個無法解答的難題,暫時拋開了。
門上剝啄數下,驚醒了相偎相依、喁喁低語的新婚夫婦。柳青青站起來,整一整衣衫,問道:“誰?”
“是我,飛羽。”
“房門未閂,你進來好了。”
房門被緩慢地推了開來,飛羽探頭進來,先小心地張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掩口,裝得很正經的,但那忍笑的神情,卻更可笑。
韓翃有些發窘,柳青青卻笑著呵斥:“鬼頭鬼腦地干什么?”
“我想驚鴻的話好笑。”
“她說些什么?”
“她說,從此以后,她要燒天香了。看夫人燒天香果然有些好處。”
“啊,”柳青青突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初一。”
“香案已經擺好了。”
“待我先洗了手。打水來!”
盥沐已畢,步出前廳。廊上兩盞絳色紗燈,照出暗沉沉的院落,仿佛晉昌坊的光景。只是一樣燒香,兩樣心情,柳青青越發虔誠了。
飛羽、驚鴻悄然侍立,韓翃只算觀禮,另在一邊。柳青青肅穆地燃著了香,正待插向爐中,忽然想起該禮讓丈夫在先,于是退到側面,捧香在手,做個侍候的姿勢,口中道了一個字:“請!”
“我也要禮拜嗎?”
“自然。若非上蒼垂憐,神靈保佑,你我哪有今天?”
“而且,”飛羽接口又說,“夫人曾為郎君求下‘早登上第’的愿心。郎君自己,也該禱告一番。”
這使得韓翃陡然想起,上月十五竊聽她祈愿的情景。彼時失魂落魄,只道這份愛慕和感恩知己的心,便到老死,也無人知曉。誰又想到,不過十幾天的工夫,竟成了眷屬。世事的變化莫測,實在難以想象,也唯其如此,更教人覺得此生可愛可戀。
“君平!”
一聲沉靜的呼喚,恰是有力的催促,“呃,呃!”韓翃心甘情愿地搶步上前,從柳青青手里接過香枝,畢恭畢敬地向上一舉,插入香爐,然后撩一撩衣襟,跪下地去。
他一面磕頭,一面朗聲禱告:“弟子,南陽韓翃,亦有三愿,訴請過往神祇鑒納:一愿老母康強;二愿夫婦偕老;三愿得有寸進,報答知遇。”
接下來是柳青青磕頭默禱,以一瓣心香,訴陳上蒼成全姻緣的恩德,復為韓翃祈求,愿他的“三愿”得遂。
何以說“亦有三愿”呢?這“亦”字下得奇怪!幾時倒要問問他。柳青青這樣在想。
“說穿了不足為奇。你那‘三愿’,我在別院,聽得清清楚楚。”
“真想不到隔墻有耳。”柳青青驚異地說,“偏偏那一回許愿,就讓你聽見了。”
“不光是那一回。”韓翃沒有再隱瞞的必要,“每逢初一、十五晚上,我總在別院徘徊,為了聽聽你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一點不知道。”激動的柳青青在設想,若是早知道了他如此深情默注,會在自己心里引起怎樣的感覺?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何以呢?”
“相思甚苦。”
對的!她想,自己本就如飛羽所說的,“一片心都在韓夫子身上”,但片面的鐘情,究竟還易于排遣。若是知道他餐風飲露,兀立中宵,只為了聽一聽她的聲音,如此情癡,必定更叫人牽腸掛肚,魂夢難安,那種滋味可真個是難以消受的了。
“唉!”柳青青不免嘆口氣,“若非上蒼默佑,公原俠義,你我沒有今天,那日子可就不知道怎么樣過下去了!”
“所以有了今天,我又不免憂懼!”
“何以憂懼?”
韓翃欲語不語的,終于揮一揮手說:“不提它吧!”
態度、語氣,兩涉曖昧,柳青青非追問個明白不可,“君平,”她神色嚴肅地問道,“你不該瞞著我什么,難道你在南陽……”
“不,不,你完全誤會了!”韓翃亂搖著雙手,“我的憂懼是,怕將來有一天,你我萬一以一種不可知的原因,無法見面,那日子才真的是過不下呢!”
“原來是為此憂懼!”柳青青的疑慮盡去,極有信心地安慰他說,“絕不會的。你到哪里,我跟著你到哪里,只掇住你不放,還怕見不著面嗎?”
“對!你可記住了,千萬別讓我一個人出遠門。”韓翃停下來細想一想,真的不足憂懼,“只等僥幸中了進士,不是在京里供職,便是外放去做地方官。在京供職,自不必說;外放的話,亦可攜眷。算一算,你我也不會有分離的日子。”
“是呀!又不是供軍職,兵營中不能帶妻小。或者做‘行人’之類的差使,奉使番邦,只可獨行。”
“看來我是杞人憂天。”韓翃深深地點了兩下頭道,“如今之計,唯有下帷苦讀。別的都不必去想!”
“也別忘了公原的話,得出去走走。”柳青青說,“放出眼力來,結交幾個好朋友。將來不管是事業上還是別的,總也是一助。”
“嗯。”韓翃答道,“那是第二步。當務之急,還在自己用功。”
十月初七,在咸陽渡頭送別了李公原,韓翃便再不出門,整天都在樓上。
那座小樓題名為“四照樓”,韓翃自己動手布置成一個書齋。書案設在東窗之下,卻專為柳青青設了座位。料理完了家務,她便坐在那里做著針線陪韓翃讀書作文,添香瀹茗、磨墨檢書,把丈夫侍候得無微不至。
“其實我也不必去應什么舉,做什么官。便這樣讀一輩子的書,也就心滿意足了。”韓翃常常這樣說。
“別忘了公原的期望!你還不到歸隱的年紀。”柳青青也總是這樣回答。
十月二十五,到戶部投牒報到。過了年正月廿四赴禮部試,三場得意,放出榜來,高高中了。
全家喜悅之情,自不必說。但韓翃卻反上了心事:進士頭銜,雖為士林所榮,天下所羨,其實,已大不如前。因為仕途太濫,官額有限,吏部“釋褐試”那一關,越來越難。過不了這一關,名為進士,其實依舊是布衣庶民。
隨著吏部試期將近,韓翃竟至憂不成眠。柳青青只以為他病了,急著要替他延醫服藥。這下,他不得不說了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