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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馬車停穩(wěn),靜香得了首肯,先行打開門簾,跳了下來。
夜色暗沉,面前陌生的宅邸周遭落著些陰影,她心里一時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動,這里是她在這異世的第一個安身之所,寄人籬下,也算是一個家了。
洞開的大門之前,一名中年男子帶著幾名家丁模樣的人早就迎在哪里,卻只是站著,并不出聲,直到熟悉的低沉聲音自車內傳出:“石伯,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家中事務?!?
“少爺哪里的話?!睅撞絹淼今R車前,那人拱手行禮,道:“都是份內之事,少爺,可還有要什么吩咐?”
“石伯,信想必你已收到,我在路上收留了個孩子,就在你眼前,讓福嬸給她找個地方先住下,再派些合適的活計給她?!?
“少爺,放心。”那中年男子說道:“這事情我已經安排好,少爺,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也好?!?
謝家康的聲音里疲憊越來越明顯,讓靜香有些在意,她卻也沒空在意。
“孩子,過來。”
心中一驚,她抬頭望向那個被稱為石伯的人,幾步上前,絞著雙手,聲音里是明顯的緊張和羞怯:“伯伯,我叫阿香。”
“阿香?!蹦钪谥械拿?,石遠眉目間全是嚴肅,直到將眼前瘦弱的小身板上下打量個徹底,才見緩和:“進門第二進院子的左邊有個門房,福嬸會給你個差事做的,去吧。”頓了頓,他又叮囑道:“手腳勤快,少說話多做事,謝家不是刻薄人家,不會虧待你?!?
少說多做,任何時代都是通用,靜香自然懂的,又是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她利索地抬步朝內院而去。
作為管家,石伯自有他的威嚴,可對她,威嚴之外,藏著忌諱。
路過一處轉角,靜香余光里恰隱隱瞥見謝家康正被人背下馬車,只這一眼,她的目光便不再停留。
這次外出行商,是讓謝家康有些累了,樊奕城的生意是他父親留下的,他不愿斷掉,可兩地往來的顛簸,對他來說,有些難熬。
此刻,任由謝晉背著一路回房,謝家康有些說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覺,直到被安置在床上躺好,他這才恍然醒悟,他此刻心底不停翻涌的,是許久不曾光顧的挫敗感。
“少爺,是不是腰上疼得厲害?”瞧著眼前沉默不語的人,謝晉的有些不安。
“還好?!钡吐晳x家康搖了搖頭,道:“我沒事,你歇著吧。”
“少爺…”
“不用擔心,院子里有人照應,你一路上辛苦了,早些休息?!?
“是…”
房中再次變作寂靜一片,謝家康方才任由那一聲忍耐許久的痛呼自唇邊逸出,放在身側的雙拳越握越緊,不知過了多久,他脫力一般松開雙手,疲憊地閉上雙眼,已經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不剩了,這副樣子,他從不愿任何人看到。
“嬸嬸…”眼前的門房內陳設簡單,卻是整潔,瞧著那背對自己忙碌的身影,靜香斟酌著口中字句,面上帶著無措:“我叫阿香。”
“快進來?!币焉夏昙o的婦人慈眉善目,聞言回身對著靜香招手,言語熱絡:“今年多大了?”
“十歲?!辈畈欢啵苍S吧,她猜的。
“還是個孩子呢?!崩蠇D人面上依舊含笑,口中問得自然:“原先的家在哪里?”
“道口鎮(zhèn),遠山村?!弊屑殤?,靜香答得順溜,真假參半,最能讓謊言不被戳穿,一路行來,她總算將自己的身世杜撰完善:“家里養(yǎng)不活那么多人,便將我賣了,后來,后來…”
“后來,少爺,買下了你?”
“是我自己逃出來,險些餓死?!鄙裆锏捏@慌無措顯而易見,靜香只將聲音越壓越低:“少爺好心,救了我。”
“你是,逃奴?”
聽著耳邊壓抑的震驚,靜香暗自攥緊了雙手,古時逃奴律法不容,無人庇護,聽這架勢,這里,似乎對此甚為忌諱,怎么辦?
咬了咬牙,靜香做了雙腿一軟的情狀,順勢跪在老婦人面前,低頭叩首,聲帶哭腔,道:“嬸嬸,爹爹賣我之時,只道是做苦工,哪知那人竟是要把我賣到青樓…我實在是怕,才拼命跑掉的…”說著,她硬是在眼中擠出兩滴淚水,抬頭緊緊著面前的人,道:“嬸嬸,我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做,求求你,別報官,求您。”
“唉…”嘆息之后,老婦人沉默片刻,終是抬手將眼前跪著的小身子扶起,道:“放心,少爺既收留了你,我自不會多事?!?
“多謝…多謝…嬸嬸”胡亂抹了抹眼角,靜香順手將自己的小臉蹭得臟了不少,滿是感激地看向老婦人,小心道:“嬸嬸,真的,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做得,真的…”
“你,暫時領下外院的打掃和清洗吧?!闭遄闷?,老婦人面上神色略略放松:“這院子里的小丫頭都叫我福嬸,你也隨著她們吧,對了,你叫阿香?”
“是?!?
“阿香,你的住處在西邊耳房,大通鋪,一共六個小丫頭,每日卯時起床,戌時就寢,當日活計做完才能休息?!毖矍暗娜耸菔菪⌒。蠇D人也未曾放松囑咐:“一日三餐在飯?zhí)糜?,四時衣裳在帳房領,內院不得走動,天黑之后不出家門。”
“是…我記下了…”
“收好這個?!睂⒁粋€銅錢大小的東西遞在靜香手中,福嬸最后道:“衣裳月錢都憑這個領取,莫要丟了,記得,你逃跑的事,到此為止,對誰都不許再提?!?
出了門房,夜色更深,靜香緊緊抱著懷中一套嶄新的藍色粗布衣裳,緩緩朝著院落一角的耳房踱去,掌心牢牢攥著的東西棱角分明,除卻冰冷,還有些硌手,她卻不能松開。
就寢時分已過,輕輕推開房門,屋內一點如豆燈火昏黃,寂靜無聲,靠墻的通鋪最北角留了些并不寬敞空間,靜香知道那是給她的。
將衣裳放在枕邊,蜷著身子躺好,靜香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世道不易,當真不易。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何處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