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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冬季,略為灰暗的天空紛紛揚揚地灑落著點點白絨,為大地披上了層薄薄的素紗。
“噠噠”的馬蹄聲絡繹不絕地奏響在洛水郡內的官道上。興許是經常有隊伍行進于此,土黃色的道路相較于附近的微白顯得別具一格。
流云騎在馬背上,迎面刮來的寒涼未能攪亂他的思緒。
自黑鷹寨之事過后,他們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又經歷了幾次匪盜之患。這讓韋平直呼出門沒看黃歷,他這一次行商遭遇的“劫難”簡直趕得上之前的總和。好在隊伍中有醉酒客、流云兩位高手,次次都是有驚無險。
流云雖不習慣血腥,乃至可說是厭惡,但醉酒客的觀點他是認可的,那就是無論怎樣的借口都掩蓋不了作惡的事實,再加上明確了心中的守護之志,他即便不喜,下起手來也沒了先前的彷徨。
然則有一點讓他擔憂和警醒,那便是每每沾染鮮血之時,體內隱隱會涌現亢奮與嗜殺,只是在主觀意念與無名經文的雙重壓制下沒有爆發罷了。
這種如履薄冰的狀況帶給流云濃重的危機感。他可不愿再度狂暴一次,當時殘忍暴戾、煞氣沖天的模樣至今他還心有余悸。不過,他也不知如何拔除這個“毒瘤”,唯有小心防范了。
其實,要論最好的解決方式是遠離這些打打殺殺,眼不見為凈。但,生活總有很多無奈不是,有時為了心中堅持,必須得承擔一些事,舍棄一些事。所以,流云選擇了直面、抗爭的道路。
除了這些不算美好的記憶,流云的腦海中還有許多歡快的場景:與商隊眾人的交談言歡,聽鄭鉞他們的胡吹海侃,和張蕓、小璃的嬉戲玩鬧……
三個月的甜酸苦辣,短暫而又難忘。盡管格外不舍,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該來的分別始終會來。
望著前面的岔路,流云停下了馬匹,商隊眾人也緩緩而停。
此處有兩條道,朝西的官道直通千乘縣所在的陳州,朝東的則通往商隊的“終點站”樊豐城。
流云本欲一路護送至樊豐城的,鄭鉞卻看出他歸鄉情切,便建議他在這里向西直行。在鄭鉞的勸說下,流云得知這處離樊豐城不遠,又是平原之地沒什么劫道的危險,想想也就同意了。韋平倒是不大樂意,但是他敢說個“不”字嗎?
姑且不論韋平作何感想,商隊眾人對于流云的提前離開皆是一片惜別之色。三個月的時間足以使他們銘記這位幾番救他們于危難的少俠。特別是年齡最小的張蕓,她見流云要走,都快哭成淚人了。
片片雪花飄落,更添絲絲離別的惆悵。
流云調轉馬身,慢慢掃視了圈那些熟悉的人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一時竟是失了言語。
片刻后,流云調整好情緒,先是看向張蕓。小丫頭扎著個雙包子頭,穿著一身大紅碎花小襖,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可如今,白嫩的小臉上卻是布滿淚痕,惹人疼惜。
對于如同妹妹一般的張蕓,流云總是愛護有加。他微笑著,柔聲勸慰道:“小蕓兒莫哭,要好好照顧自己哦。”
流云頸間的小璃也是對著小丫頭“啾啾”直叫,似道別似寬慰。
張蕓一邊抹著淚水,一邊泣不成聲地應著:“恩...恩...”
暗嘆一聲,流云又看向張蕓身旁的張漢生,向他頷首致意。
張漢生同樣點頭回應。作為活過了一個甲子的老者,他當然不會像孫女一樣哭哭啼啼的。只是,淡然的表情掩蓋不了雙眼中的不舍和遺憾,畢竟一路上承了流云很多的照顧,以后怕是沒機會償還了。
流云將視線掠過二人,望向了人群后的醉酒客,他照舊是那副醉生夢死的樣子。見狀,流云無奈地搖了搖頭,旋即朗聲道:“醉大叔,一路上多謝!以后若再相逢,我請你喝酒!”
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向醉酒客道謝,之前太傲嬌沒好意思說出口,此刻臨近分別,倒是坦誠了不少。
醉酒客聽著流云由衷的感謝,什么都沒說,僅僅舉起手中的酒袋晃了晃,權當是道別了。
流云莞爾一笑,也不介懷,畢竟這就是醉酒客獨有的風格。
將目光從醉酒客那兒收回,流云又環顧了一周送別的眾人,最終將視線定格在了鄭鉞身上。他沖著鄭鉞一抱拳,真摯地道:“鄭鉞大哥,保重!”
“流小弟也是,萬望珍重啊!若是有事,可來尋哥哥我,我定會傾囊相助!”誠摯的聲音自鄭鉞口中發出,他抱了抱拳,微紅的虎目凝視著流云。
流云朝他一點頭,隨后深深地看了眼眾人,高聲道:“諸位,再見!”
說完,流云一拉韁繩,頭也不回的飛奔而逝,他可不想讓人瞧見自己眼眶中的濕潤。
寒風呼嘯,流云感受著背上包裹里的重量,眼中的晶瑩更甚,馬匹催動得也更快了。要知道,那包裹中不單是什么錢財細軟,更是大家的拳拳之情啊。
此刻,小雪紛飛,一騎獨行,于其身后,一眾人等默默駐足。
……
“轆轆”的車輪聲滾滾作響,馬車內,張蕓正靠在爺爺懷中。
經過了一個時辰的緩和,她的情緒總算是安穩了下來,起碼不再飆淚了,然而紅腫的雙目證明她之前哭得有多兇。
“爺爺,我們還會再見到流云哥哥嗎?”張蕓抬起小臉,純真的眼眸中充滿著希冀。
“這...”張漢生猶豫了,他總不能直言不諱地打破孫女的念想吧,于是頓了頓才接著道,“這當然了,等蕓兒長大了就能再見到了。”
“那,蕓兒要快快長大,然后...”不知是想到些什么,小丫頭的臉頰飄起了兩朵紅霞。
張漢生有些傻眼。不會吧,自己這小孫女才七歲啊,七歲!流云那小子真是個禽獸啊,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張漢生正要給懵懂無知的孫女灌輸些防火防盜防流云的概念,倏爾,馬車中涌出了陣陣不詳的黑霧,須臾間就彌漫了整個車廂。
同乘一車的醉酒客立時警覺起來,他迅速打開了車門,準備疏散霧氣恢復視野。然而這并沒起到一絲效果,黑霧繼續凝而不散地聚集在車廂中。見此,醉酒客一抽腰間軟劍,神情凝重的戒備著。
張漢生也被忽至的黑暗嚇了一跳,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孫女張蕓。他一緊手臂,卻是一驚,因為懷中完全沒有任何事物的存在。他慌忙地四下摸索,同時嘴里大聲呼喚:“蕓兒!蕓兒!”
但作為回應,寂靜的空間中唯有滿眼的黑霧在無聲地嘲笑著。
這詭異的一幕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消片刻,車廂里便恢復了正常。不過恢復的僅是環境而已,人卻少了一位。
“蕓兒!蕓兒!!”張漢生焦急地大叫,蓋因這缺失的一人正是他的寶貝孫女——張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