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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陵走了, 宜蘭坊的臨水高臺上只剩下了李隨豫一人。
裴東臨推門而入時, 就見李隨豫正在低頭給那把琵琶調(diào)弦,神『色』專注極了。
“怎么, 不烹茶改調(diào)琴了?”裴東臨兩手負在身后, 跑到李隨豫跟前湊熱鬧一般地低頭看他手上的動作。
李隨豫像是沒注意聽他說得話, 隨口“嗯?”了一聲。
“是姓宋的又給你添堵了?”裴東臨換了種問法, 眼中卻滿是幸災(zāi)樂禍。“既然你這么不喜歡他,何必非要答應(yīng)跟他合作呢?要真讓他先找到了人,沒準蘇姑娘心中一陣激動、一時腦熱想著以身相許, 真跟他跑了!”
李隨豫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中無甚波瀾, 只問道:“讓你盯著地下賭坊的, 你怎么回來了?”
裴東臨卻一把甩開折扇,大冬天地還要搖上兩下, 道:“這不是正要同你說么!先前以為這一次黑樅林被火燒了,賭坊那兒哪家都沒贏, 賭外圍的那些人必定要上門去鬧事。”
“沒鬧起來?”
“可不是,太太平平的呢!”
李隨豫問道:“趙溶讓謝琰替他開的盤口, 但從賬面上來看,錢在就被趙溶支走了,謝琰哪兒來的錢退還給這許多人?”
裴東臨卻故作高深道:“謝琰人在大理寺呢,哪兒有閑心管這些?現(xiàn)在可都是賭坊那兒的管事自己看著辦。”
“哦?那他是怎么辦的?”
“賭內(nèi)局的都是世家子弟,知道黑樅林沒戲,說好了錢都要如數(shù)退的, 至于賭外圍的,都是些小人物和市井之徒,跟著瞎湊熱鬧,哪兒知道里頭的人在賭什么。”
李隨豫了然道:“管事自己做主定了贏家,這倒是個不錯的手段,拿了外圍的錢去部里頭的窟窿,若是這結(jié)果做得好,贏家少輸家多,賭坊還能趁機賺上一筆。只不過……”
“只不過?”裴東臨瞧著李隨豫,等著他說下去。
“只不過一旦里外通了氣,這賭坊就要把事鬧大了。”
裴東臨收了扇子在掌心一擊,道:“嘿,還真叫你給算準了!要不是我知道賭坊那兒你沒自己動手,我都要懷疑是不是你給作妖把事捅穿了。”
李隨豫卻瞥了裴東臨一眼,道:“剛剛還說太太平平的?”
“原本確實太太平平的,但管事也是心大,對外說黑樅林的贏家是涂家人。結(jié)果好巧不巧的,涂文遠和王閑書兩個,今天都跑去賭坊了,也不知怎么搞的,竟被外圍的那些人認了出來,當(dāng)場就鬧了一通,差點把人場子都給砸了,要不是這賭坊蓋在底下傳不出什么動靜,不然連金吾衛(wèi)都要被驚動。你說這個節(jié)骨眼上,這兩個家伙還不知道收斂些,跑去賭坊做什么?”
李隨豫聞言,也不調(diào)弦了,起身在桌上斟了杯梨花白一飲而盡,眼中卻『露』出了點笑意。
裴東臨從他這點笑意里嗅出了陰謀的氣息,忙道:“我怎么瞧著,你像是一早就知道這兩人要去?”
李隨豫卻搖了搖頭,問道:“這兩人現(xiàn)在來了宜蘭坊?”
“對啊,我從賭坊就跟著他們了,誰知道他們被鬧了一通還有心思過來聽曲兒,這不就剛好抽空來同你說一說。等等,你可別晃點我,涂文遠和王閑書你是不是一早就盯上了?你想動涂家的人?不應(yīng)該啊!涂家是太后母族,你現(xiàn)在不是和太后走得還挺近的,怎么就盯上涂家了?”
裴東臨絮絮叨叨說了好大一通,全是問題,越問自己就越糊涂。
李隨豫笑道:“這兩人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不行,你先解了我的『惑』!”裴東臨堅持道。
李隨豫卻笑而不語地看著他。裴東臨嘖了一聲,抬步走到臨水平臺的另一邊,推開了一處朝東的窗戶,勾了勾手讓李隨豫過來窗邊。他指著底下一座小巧亭臺,那邊正坐著兩個人,面對面喝著悶酒,可不正是涂文遠和王閑書么!
李隨豫若有所思地看了會兒,終于轉(zhuǎn)頭對著裴東臨道:“倒不是我讓人盯著涂家或是王家,只是提前猜到那賭坊管事離了謝琰,趙溶又急于撇清關(guān)系,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消息不靈通的地方,何況錢又是極為敏感的事,些許不周到的地方都能鬧出不愉快來。所以我安排了幾個人混在賭場里,見機行事,鬧得越大越好。”
“原來真是你干的!你什么時候安排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裴東臨奇道。
李隨豫卻淡淡一笑,道:“地下賭坊,見不得光的地方,對來往的人都會更加謹慎些,這個時候生面孔更加混不進去。”
“話是沒錯,管事確實謹慎了不少,但今天放進來的都是好幾年的老客,連我都進不去,還是里頭出了事才找人打聽到的消息,你又是如何辦到的?”
李隨豫卻道:“有些準備總要提前些做。”
裴東臨瞧著李隨豫,有些嘆為觀止。這人十年來大部分時間都在梁州度過的,但沒想到居然在這么多年前就開始在京城部署了。裴東臨心想自己跟著李隨豫謀事,也不過是近幾年的事,當(dāng)時也是想著李隨豫這家伙被天下糧倉的老頭子們欺負得可慘,自己這個做朋友的總該幫幫忙。結(jié)果越幫越覺得心驚,李隨豫這人滿肚子的『奸』計,居然一點都不比自己的少,真是越玩越覺得帶勁。
被人比下去一頭的“『奸』徒”裴東臨有些泄氣地問道:“你跟我說句實話,到底從什么時候開始打算替你爹報仇的?你爹那事,我記得你是三年前才查清的,可你至少五年前就開始部署了。”
李隨豫不語,只專心看著底下亭臺上的兩人,從窗戶的位置看去,剛好能看到涂文遠正在跟王閑書說話,嘴唇開合。
裴東臨見他故意不搭理,眼珠子一轉(zhuǎn),忽然嚶嚶嚶嚶地假哭起來,道:“嘖,李隨豫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對我的,當(dāng)初叫人家心肝寶貝的,現(xiàn)在連句話都不搭理了,有了女人就不要兄弟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今天要是換了蘇姑娘在這里問你,你早就貼上去了。”
裴東臨掐著嗓子說了這段酸臭哀愁的話,揪了李隨豫的袖子一角裝腔作勢地抹眼淚。
李隨豫也不轉(zhuǎn)頭看他,手指在他胸前一拂而過點了啞『穴』,裴東臨立刻噤聲再哭不出來了,他正想著換個法子繼續(xù)作怪,結(jié)果腰上『穴』道也被人點了,于是他便保持著彎腰揪人袖子抹眼淚的姿勢,定在了那兒。
李隨豫依舊看著窗外,淡淡道:“你安置了他們在那處,不就是為了讓我讀一讀唇語?說來你便不好奇,他們?yōu)楹卧谶@個節(jié)骨眼上跑去底下賭坊么?”
李隨豫問罷,半天不見人回答,這才想起裴東臨早被他點啞了。他略帶笑意地用眼角瞟了裴東臨一眼,道:“想知道,你便安靜些。我的心肝寶貝如今只有一個,要讓她知道有旁人與我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的,怕是要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