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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謝琰,和黑樅林里的謝琰,到底哪一個才是他?這事恐怕謝琰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默然看了會兒桌上的燭火,問道:“那么煥之溺水到底是一場意外,還是有人刻意為之呢?”
千尋給出的推斷是,謝煥之是自己溺水的,如果對方刻意將他推入水腫溺斃,不必非要等上一天的時間才把人給撈出來。
謝琰卻不是很信,問道:“你這么說,真的不是在替兇手隱瞞么?”
千尋覺得奇,她怎么就替兇手隱瞞了?轉念一想,立刻明白謝琰說的是宋南陵。兩個人在黑樅林里照過面,宋南陵對她的態度又曖昧得很,謝琰這般疑神疑鬼的,倒也不算太任『性』。但他既要疑神疑鬼又要讓千尋推斷,這事兒放千尋這兒就不甚愉快了。
“愛信不信唄,要沒旁的事,我替你把謝煥之縫回去,然后你我都歇了吧。”千尋說罷,取了桌上一枚粗長的鋼針開始穿線。
謝琰不依不饒地問道:“那人到底是誰?他為什么要害我們謝家?為什么要殺謝煥之?”
千尋聳了聳肩道:“我哪兒知道?那人我不熟的,你自己去找人問吧。”
“他為你連逃命都不顧,怎么就不熟?我看是郎情妾意吧?”
千尋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兄弟,江湖上有很多人,還是很尊重我們神醫的。那位先生想必知道我的江湖地位,這才出手相救的。你們京里人看不起我們江湖人,我理解,但你不能隨隨便便就把我們江湖人講義氣的美德,當成郎情妾意這種小家子的事。我要是你,現在肯定不會鉆進牛角尖,探聽別人的私事,而是好好想想,夏末秋初的時候,謝煥之人又在哪里。”
謝琰一聽覺得這個在理,急忙回想起來,道:“記得七月的時候,煥之去了一趟江南,后來因著姚蘭釵的事,他怎么也不肯回家,在外晃『蕩』了幾個月,都是書信報平安的,一直到這個月月初才回來。”
“那這段時間見過他的人,都有誰?”
“他去江南,我記得是去的燕子塢,同行的都是他在太學的同窗。家中原本派了位管事去燕子塢接他回來的,不巧他提前一天就離開了燕子塢,錯過了。往后的,便不清楚了,他在信中也未提及過。”
千尋眼皮跳了跳,道:“等等,你方才說的燕子塢,可是潁川的燕子塢?”
“正是。”
千尋心道,兜兜轉轉的還是宋南陵的事。說起來,今年七月她也在燕子塢上,還給一個叫作姚恒的公子看過病,沈家那個沈季昀也在,似乎確實提起過謝煥之的名字,沒想到這么巧就是他。照沈季昀的意思,姚恒得的那個心病就是跟謝煥之有關。還有她向梅娘辭行的那天,下人通報說梅娘正見一京中來的客人,那客人據說是個世家的管事,難不成就是謝家的?
嗯,應該就是他了,不過謝煥之又是什么時候離開的燕子塢?她依稀還記得,辭行那天的前一晚,燕子塢下了場暴雨,那雨就像鐵塊一樣地往湖面砸,大風差點把她幽篁居的竹窗都掀了。就那鬼天氣,船公都是不敢行舟的,謝煥之怎么可能走得掉?
當然,如果是謝煥之非要走,或是因為旁的原因掉進了湖里,也不是沒可能。只是這根宋南陵是什么關系呢?千尋想到此處,甚至腹誹了起來,可千萬別是謝煥之溺水后尸體給沖上了岸,被宋南陵撿了個現成,接著尸體凍了幾個月,拿到京城來作妖。要真是這樣,宋南陵這廝運氣也忒好了點。
千尋這邊正想著,只聽謝琰道:“行吧,我找個時機問問那幾個同去的小子。”說罷轉身看著千尋低頭給謝煥之縫肚子,針法端的敏巧迅疾,不一會兒就將人恢復了原樣,除了胸口和肚子多了道切過的痕跡,整體還是完整體面的,表皮也沒給弄臟,事情做得精細極了。她將肚子縫好,就替謝煥之合上衣衫,系上腰帶,整個過程她始終面『色』淡淡,動作干凈利落,既不因為尸體是個男子有什么扭捏的,也沒因為臟污腐臭皺過一次眉頭。
就因為這個瞬間,謝琰忽然覺得,他應該想辦法求一求趙溶放過這個女人。
千尋做完這些,該想的也都想完了,她并不知道謝琰已經對她起了惻隱之心,其實如果現在她真的求一求謝琰,說不定謝琰真的會放她走,但她并不知道她能這么做,只是借著地上一盆冰涼刺骨的水洗干凈了手,瑟縮著搓了搓掌心想要生出點熱來。
她『摸』了把饅頭,早就冷得像塊冰了,一抬頭撞上謝琰正在看她,千尋哭喪了臉道:“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沒了。”謝琰干咳一聲,轉開臉,伸手將棺木合上。
外頭遠遠傳來敲梆子的聲響,巡夜人自西四街緩緩走過,這會兒恰好是五更天。
謝琰轉身吹滅了廂房里大部分的蠟燭,最后一根立在床邊,千尋正將手掌籠著燭火取暖。謝琰留了那一根,出門去隔壁廂房重新安置了棺木,等回來時向著千尋道:“準備移動了,今天要將你送回殿下的府上。”
千尋沒說話,只抬眼看著他。
謝琰忽然起了些愧疚之心,他如此掩人耳目地將她藏在別院中,只是為了瞞著七殿下給謝煥之驗尸,現在驗完了就將她給送回去,就像是在過河拆橋。
“殿下說了要親自審你,這兩日忙著沒顧上,才讓我代為審問的。我只說你重傷在身一直昏『迷』開不了口,昨日殿下起疑了,便說會來親自看一看。”
千尋聽了這話,并不生氣。她從沒想過謝琰會救自己,所以不存在什么過河拆橋。她悄悄運行著丹田的真氣,估算著現在出手逃脫的可能『性』。但很快她便放棄了,因為只要她催動真氣,從丹田一直到頭頂的百會『穴』,哪兒哪兒都疼,一疼就會意識模糊起來,活像是走火入魔了。這會兒再硬來,就是自己找死了。
頭一回,千尋無比盼望李隨豫能快點找到自己。
她眨了眨眼看向謝琰,道:“走吧,規矩我懂的,驗尸的事不能說,別院的事也不能說,到了地方得裝死。你們京里人到底是會玩,套路一出一出的,我們手藝人玩不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