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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要去璇璣閣,但千尋惦記著配藥的事,兩人只好先去了回春堂。掌柜的得了吩咐,立刻帶千尋去藥庫查看可用的藥材,有伙計手里捧著紙筆一路跟著,千尋說要什么,他就一一記下。
等看過一遍后,該用的藥材種類還都齊全,些許量不夠的,掌柜的立刻遣了人去鄰鎮(zhèn)調(diào)貨。千尋坐在廊下一邊喝茶,一邊看伙計來來回回忙活,那捧紙筆的還站在她身旁,記著配藥的順序。她看了會兒奔走的人,忽然問道:“這里的銀葉苜蓿還有多少?”
掌柜的答道:“銀葉苜蓿在兩個月前就賣完了,新貨要一個月后才來。這種藥材不太常用,是以每個分堂都不會進(jìn)太多。公子如果想要,現(xiàn)在這個時節(jié)恐怕沒有。”
千尋聽了,目光一閃,接著笑道:“那虞州城分堂應(yīng)當(dāng)也沒有一位白頭發(fā)白胡子的老大夫,臉長得像貂似的,臉上皮膚皺得像是用鹽出過水,說起話來慢悠悠的特別有中氣,做事喜歡挑三揀四。”
掌柜的聽了一愣,隨即笑著答道:“公子說的是簡大夫吧?上個月他回青川老家了。沒想到公子認(rèn)得。”
千尋挑眉笑道:“回老家?呵,那還真不巧。”說著,她站起身,去教伙計浸藥。
忙了許久,才將配置解藥的事情安排妥當(dāng)。大約是聽說千尋回來,邈邈從后院跑了出來,身后還跟著荀三七這個尾巴。邈邈見到千尋吊著手臂的樣子,蹙了眉露出憂色,走上前來,想要伸手摸一摸千尋的手臂,又縮了回去,像是怕會弄疼她。千尋笑道:“如今是同病相憐,你那手指沒好前,我也好不了。”
荀三七撇了嘴說道:“要是讓我醫(yī),管保邈邈十天后就好了。”他又四下看了看,問道:“李隨豫沒跟你回來?”
千尋扯了扯嘴角,道:“你小師叔剛才還在,轉(zhuǎn)眼就不見了,說不準(zhǔn)下一刻就站你身后了。”
荀三七嘿嘿一笑,立刻被忙碌的伙計叫去幫忙。興許是兩人混熟了,邈邈不怎么怕他了,只是在他插嘴的時候,偶爾露出些無奈的神色。千尋立刻調(diào)笑道:“沒想到他這么喜歡你,兩次回來都見到他圍著你轉(zhuǎn)。”
邈邈聽了微微一愣,隨即低了頭站在那里。此時李隨豫正巧從外面回來,說要帶千尋去街上走走。千尋拍了拍邈邈的手臂,說道:“我還有事,過兩天回來。”
李隨豫帶著千尋走過兩條街,又轉(zhuǎn)入條小巷,七拐八彎地繞到了一處不起眼的書鋪。書鋪門前的匾額上書“蜃樓”二字,門口垂著布簾,里里外外都十分冷清,不聞人聲。門口右手邊還擺了個打盹的石獅子,模樣倒是憨態(tài)可掬,但哪有人家門口只有一只石獅子的,何況獅子頭上還頂著香爐。李隨豫從袖中取出兩支香來點燃,晃去明火,將一支遞給千尋,接著便在門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定,閉上眼睛,將香舉過頭頂,再置于胸前,再舉過頭頂,往復(fù)三次后睜開眼,將香插在了香爐里。
千尋看得茫然,一直在他身后呆呆站著,等李隨豫插了香回來,她還愣愣地看著他。李隨豫眼中含著笑,低頭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不是要去璇璣閣么,在蜃樓前焚香禱告,若是心誠,這簾布掀開后,便會通向璇璣閣。”
千尋聽了,面上一抽,白了他一眼,徑直去掀門簾。門簾后是扇小門,千尋將門推開,立時有紙張的霉味撲面而來,昏暗的屋中立著兩排書架,只有位老頭坐在柜臺后打瞌睡。千尋疑惑地看了眼李隨豫,直接走了進(jìn)去,見書架上不過是些四書五經(jīng)和尋常史論,還有些名家詩詞和通俗話本。李隨豫斜斜靠在門框上,含笑看著千尋在書架間走動。
不過是間普通的書鋪,還是那種老掉牙無人問津的,千尋實在不明白這里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情報網(wǎng)璇璣閣有何關(guān)聯(lián)。她再次回頭看了李隨豫一眼,他背后透著戶外的光,面容隱在了陰影里。千尋走到了柜臺前,輕咳一聲,問道:“老人家,敢問此處可是璇璣閣?”
那老頭的瞌睡十分頑固,千尋重復(fù)了兩遍,也未能將他叫醒。千尋皺了皺眉,似乎聽到了李隨豫在門口悶悶地笑,她伸出手去推了推那老頭,加了幾分手勁才將他喚醒。那老頭抬起頭來揉揉眼睛,開口時嗓音像是被人掐了脖子的公鴨,他問道:“哦,這位小公子,想買些什么?”
千尋忙笑道:“老人家,我想去璇璣閣,此處可是?”
那老頭問道:“公子要去選雞?老頭子這里只賣書,不賣雞。公子要不去菜市看看?”
千尋又道:“老人家,是璇璣閣。”
“選雞骨?現(xiàn)在還有人專門選雞骨買的?老頭子這里不賣這些,對不住啊。”說著,他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客客氣氣地向千尋作了一揖。
門口又傳來李隨豫的輕笑聲,千尋默默站了片刻,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人耍了。她氣沖沖地走到門口,李隨豫立刻將路讓開。等兩人再次站在門外匾額下,千尋面色不善地看著李隨豫,眼中閃著些火苗。
李隨豫忙忍了笑,指了指她還捏在手中的香,說道:“我不同你虛言,不信你試試。”
千尋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片刻后,走到門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舉香,學(xué)著李隨豫方才得樣子,最后將香插入香爐中,然后轉(zhuǎn)頭看著他。
李隨豫微微抖著肩,面上已恢復(fù)了一貫的正經(jīng),指了指布簾,說道:“這次還是由你掀簾。”說著,兩手抱在胸前,等在那里。
千尋再次上前掀開布簾,后面仍舊是剛才那扇小門,她輕輕推門進(jìn)去,里面竟吹出陣風(fēng)來。同樣是筆墨的氣味,卻沒有了霉腐的氣息,屋中一片黑暗,連方才采光的窗戶都沒有,隱隱約約還有些“嗒嗒”輕響,卻不知是什么。李隨豫已經(jīng)跟了進(jìn)來,從后面合上了門。千尋因里面黑,沒有多走,此時李隨豫進(jìn)來,前胸剛好貼上她后背。她微微一驚,李隨豫的兩條手臂已經(jīng)搭上了她的肩膀,他輕輕推著千尋向漆黑一片的屋中走去。
下一刻,燭光陡然亮起,房間四壁落下了厚厚的幕布,明亮的天光從四個方向投了進(jìn)來,連頂上也亮了起來。千尋抬頭去看,只見兩層多高的房間中央竟是整個鏤空的,向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向下卻一通到底,居然有近十層樓那么深,整幢樓就像是座插入地底的寶塔,每一層都排著數(shù)不清的書架。
就在千尋怔愣之際,一人自地下的樓梯走了上來,向千尋恭敬行了一禮,笑道:“客人是第一次來蜃樓吧?在下姓古,是這里的管事。客人有任何需求,但請吩咐。”
千尋轉(zhuǎn)過身來,這才看清了來人。此人約莫三十歲,面上干凈無須,面相清秀斯文,談吐謙和,穿著銀灰的長袍,簪冠,倒有些像是哪處書齋請來的先生。片刻后,千尋笑道:“確實有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需要叨擾古先生。”
因知道千尋是初次來蜃樓,古先生倒也十分客氣,不忙著談?wù)拢吹故菐隍讟侵猩仙舷孪伦吡艘蝗Αr讟窃斓么_實巧妙,只有上面的兩層在地面之上,從外面看著,不過是尋常的屋舍,向下還有八層,加在一起有十層樓高。頂上透光的是從波斯琉璃窗,天光從上面落下,將整座樓照的敞亮。各層還布置了許多銀鏡,將天光折射到了各個角落。因此除了門口的兩個燭臺,整座樓里幾乎沒有什么燭燈。
古先生解釋道:“蜃樓所藏皆是機(jī)密要件,即使有些卷宗不是獨獨一份,別處分號也有,但數(shù)目眾多,復(fù)制緩慢,最忌火燭。”
千尋奇道:“哦?別處也有璇璣閣?”
古先生笑道:“璇璣閣是個統(tǒng)稱,在各地均設(shè)有蜃樓。所以,只要有蜃樓的地方,就能問到所有璇璣閣知道的秘密。”
“這倒和回春堂十分相像,到處都有,十分便利。”千尋看著李隨豫道。
古先生道:“確實有些相像,回春堂同蜃樓皆為商鋪,前者賣藥醫(yī)人,后者答疑解惑,為了廣開財路,總要多設(shè)一些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