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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情好與不好,不靠說。他對我有所求,自然要說些好聽的話。唉,這藥太苦,我重新寫個藥方給你吧。”千尋拈了顆梅子入口,起身向書桌走去。
李隨豫也跟了過去,以為千尋會找他代筆,不料她左手鋪了紙,壓上鎮(zhèn)紙,拿起了一支小楷要去舔墨,才發(fā)現(xiàn)硯臺已經(jīng)干了。他倒了些清水在硯臺里,替她磨墨,笑道:“大夫嫌藥苦的,你是第一個。”
千尋一哂,擱下筆將書桌旁的窗戶推開一些,立時有帶著草木香氣的風吹了進來。
“隨豫。”千尋忽叫了他一聲,卻沒了下文。李隨豫停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等著她說下去。千尋猶豫了會兒,還是說道:“燕子塢那地方不簡單,若無事,你還是少去。”說完,她開始低著頭專注寫藥方,房間里一時寂靜,鬃毛小筆刷過紙面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日暮西斜,橘紅的光亮透過紗窗漫延到墻壁上,若非這輕輕響動的沙沙聲,李隨豫一定會覺得時間忽然凝固在了薄薄的輕紗里。千尋是站著寫字,雙目半垂,睫毛似兩把小巧的刷子般微微卷起,從側(cè)面看去,恰恰像是染了橘色的光暈。
他想起了在燕子塢上同千尋初次相遇的情形,那時候星河爛漫,月色淡淡,映著她的白衣。也許那時候就已經(jīng)注意到她了吧?是的,又怎么能不注意呢?星夜下掠水而過,比白鷺還要輕盈,淡笑間,雙眼比星子還亮。可她卻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們的初遇并不在曼陀園中,她不知道伽藍偈是他特意留下的,她不知道他在引導她發(fā)現(xiàn)燕子塢潛藏的殺機。可他卻知道她的事情。不是在燕子塢的時候,而是在安城鎮(zhèn)再次相遇后。他知道她從涵淵谷來,也知道她為了什么而奔波,更知道關(guān)于黑玉令的一些事。
關(guān)于燕子塢,阿尋不會比他知道得更多,他卻樂于見到她認認真真向他示警的樣子。他無聲地笑了起來,嘴咧得很開,說道:“嗯,聽你的,不去了。”
此時天門派的眾人卻陷入了新的窘境。祭劍大典上陡生變故,不僅龍淵劍之事尚未引出賊人,還莫名死了弟子,傳出了承影泣血這樣不祥的話。武林中人向來敬奉武神和劍靈,眾目睽睽下生出兇兆,即使是不信邪祟的蕭寧淵也覺出些詭異來。
自祭臺回來后,風自在去了云夢崖,在七星洞天門道人和他師父洛沉之的墳前跪了很久。三位長老在洞外等了兩個時辰,派去查探的弟子來過幾批,也沒把掌門等出來。
蕭寧淵站在洞外,心中惦記著劍祠外的部署,又十分擔心眼前的風自在。風自在一生愛武成癡,似乎除了鉆研劍法,就沒有其他能讓他上心的事。讓一個武癡擔負起一派掌門的職責,也不知是洛沉之在臨終前想到了什么,明明還有更合適的人,卻要生生給愛徒戴上一個枷鎖。
當然,風自在最終還是擔負起了掌門的職責,在俞秋山的輔佐下。蕭寧淵還小的時候,俞秋山就開始幫著風自在處理門派中的瑣事了,大大小小,事無巨細,一直到蕭寧淵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弟子,接過了許多掌門事務。
與此同時,風滿樓的名字卻成了天門派的大忌。關(guān)于二十年前的天門山之戰(zhàn),因為有太多的人被卷入,因為有太多人死去,而能夠講述的故事只有一個,那就是整個武林以血的代價,清除了所有的詭道妖人,換來了至今為止二十年的太平。但蕭寧淵卻知道,死于詭道身份的風滿樓不僅是風自在唯一的兒子,更是他一生抹不去的恥辱。
俞秋山看了看天色,向蕭寧淵道:“該做的事情別耽誤了,掌門師兄這里有我。”他又轉(zhuǎn)向戚松白和孟庭鶴,“你們也都去做自己的事吧,今晚警醒些。孟師弟早些休息,明日還要主持斗劍會的。”
孟庭鶴道:“都安排好了,師兄放心。就不知發(fā)生了承影劍之事,還有多少人會來。”
“鬼魂索命這般子虛烏有的事也敢胡說,我看根本是活人搗鬼!”戚松白冷哼一聲。
俞秋山點點頭,背著手面向七星洞,不再言語。
孟庭鶴道了句“師兄你也莫太操勞”,便同戚松白離開了云夢崖。蕭寧淵繞著云夢崖轉(zhuǎn)了一圈,向守衛(wèi)弟子吩咐了幾句,便趕去劍祠。
韓洵武自知曉龍淵劍被盜后,雖不曾怪罪,但到底不悅。蕭寧淵白日同他在祭臺上,不過是做了一場戲。他們找了把相像的劍冒充龍淵劍,韓洵武當眾拔劍,再由蕭寧淵將內(nèi)力自背后輸入,灌注劍身,形成沖天的劍氣。這樣的把戲自然入不了行家的眼,好在江湖上鮮少有人見過真正的龍淵劍,何況天門道人的十大名劍各不相同,無從比對,加之蕭寧淵在劍祠洞內(nèi)刮了些寒玉的碎屑來,涂抹在劍身上,在灌注內(nèi)力的瞬間,劍氣激增,一時倒也能以假亂真地讓人以為是劍靈的威力。
這些事情他做得隱秘,除了韓洵武外,只有風自在同三位長老知曉,就算是同樣出了這個主意的沈季昀,恐怕也不清楚個中機要。現(xiàn)在,一把有了“劍靈”的“龍淵劍”出現(xiàn)在眾人的面前,那么盜劍人是不是也該發(fā)現(xiàn)自己偷了“假劍”呢?
夜如一張黑幕籠罩大地,新月冷清,星子疏淡。過了亥時,山間樓閣中的燭火一一熄滅,秋蟲的鳴叫此起彼伏,反襯出夜的寂靜來。
蕭寧淵在山壁內(nèi)的一座暗樓中歇息了一個時辰,從暗道進入劍祠進行例行的查看。不同于云夢崖,劍祠所在的山體縱深綿延,林木稀疏,但地形多變。雖說洞口開在陡壁上,周遭開闊,一目了然,但洞口離地有百丈高,夜里從底下向上看去,除了洞口兩點燭光,其余皆是漆黑一片。守備弟子除了在洞中看護外,其余也只能分散在山壁上下的地方。
一直等到了子時將近,劍祠外仍無動靜。從劍祠向下看去,除了幾處山道上還亮著路燈,臨風殿同另一邊的客居別院都已融在夜色中。
忽然,南邊的客居別院里亮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團,越變越大,那火團在黑暗中移動起來,時快時慢,在一個很小的范圍內(nèi)繞著圈,火焰中透著幽幽的淺綠色。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天際,下一刻,火團四周亮起了燈光,漸漸照亮了客居別院里的窗戶。燈光以火團為中心,逐漸向外蔓延。有人從樓閣中匆匆跑了出來,趕到了火團所在的院落,那院落也在極短的時間里變得燈火通明。遠一些的樓閣里,仍有人在不斷地涌來,他們手里提著燈籠,光點在山路上移動。
人聲從下方傳來,不出多久,最初的火團漸漸熄滅,像是有人朝上面潑了水,人群圍在那院中久久沒有散去。蕭寧淵在洞口蹙眉看著下方的動靜,他從暗樓下了山壁,立刻遇到了迎面而來的計雁聲。
計雁聲面色有些慌亂,見了他立刻道:“大師兄,客居別院的霞光閣出事了!”
蕭寧淵忙道:“我在上面看到了,燒了什么?”
計雁聲微微一頓,聲音有些不穩(wěn)地答道:“燒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