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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季昀爽快地出去,帶上門,坐在外面的長廊上。一場暴雨后,空氣中多了些清爽。庭中被雨水沖刷過的石子路,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晶瑩的光斑。
姚恒昨夜醒來的時候,眼中的郁色帶了些哀戚,不等沈季昀發(fā)問,他便自己講了起來。
徐家,姚恒的外祖家。做了幾十年絲綢生意的徐鈺不缺錢,但若想在縉川躋身名流,卻不是以家產(chǎn)來定的。縉川姚家是赫赫有名的氏族,當(dāng)朝丞相姚宗冕是姚家家主的嫡系兄弟,子弟入仕者不在少數(shù)。主母謝妧更出自臨川謝家嫡系。
所以,徐鈺動了不少腦筋,也托了不少關(guān)系,終于成功將女兒徐熙做媒給了姚宗冕的庶弟姚茂卿。他沒想到的是,姚家人根本看不上他一介商賈,徐熙見到了婚書才知自己是去做妾的。徐鈺想了想,一咬牙就對徐熙說:“做妾就做妾吧,到底是名門望族。何況那姚茂卿還未有正室,你若能令他滿意,或許還能扶正?!?
徐熙還算幸運。姚茂卿體弱,常年流連病榻,直到姚恒五歲,也沒再娶妻納妾。興許這般下去,徐熙還真能憑著生養(yǎng)姚恒的功勞,成為正室。但姚恒卻繼承了他爹的體弱多病,從小就病懨懨的。姚茂卿愛護(hù)獨子,竟決定送他去天門山習(xí)武,強健體魄。徐熙雖不忍,卻也怕姚恒早夭。
此后,姚恒留在了天門,只在過年的時候回姚家團(tuán)聚。初初幾年,他雖習(xí)武辛苦,但為了每年回去打一套拳給床上的父親看,他便練得十分刻苦。十歲那年,姚茂卿病逝,徐熙也仍舊是妾室。
姚茂卿沒有什么田產(chǎn),姚家人留了間小院給徐熙,每月仍有例銀,算是照顧姚家子弟的遺孀。但每逢家族宴會,徐熙已經(jīng)沒有位置了。
姚恒直到弱冠那年,才再次見到了姚家家主,也是他的大伯姚啟歆。姚啟歆看著這個被他遺忘了多年的孩子,似乎還有當(dāng)年姚茂卿的影子,心中突然有些痛惜。他對姚恒說:“世族子弟不能不學(xué)無術(shù),你父雖病弱,卻也是個通曉詩書的文人。”說著,他就做了個決定。“今年你不必回天門山了,去京中太學(xué)讀書吧。”
那日,徐熙激動地哭了。她一直盼著兒子出人頭地,但光做個武人難有大器。好不容易家主開口,姚恒入了太學(xué),以后興許還能入仕。
好巧不巧,姚恒得了入學(xué)承諾的第二天,徐家寄來了一封信,無異于晴天霹靂。徐鈺遭騙,生意上出了漏洞,一夜間負(fù)了巨債。徐家傾家蕩產(chǎn),只填上了半數(shù)的債務(wù),若再還不出錢來,徐鈺就要蹲大牢了。
徐熙連夜清點了自己的所有財物,變賣了為數(shù)不多的首飾,讓家仆送去給老爹。哪知老爹隔了幾天又讓人送信,說自己已被關(guān)進(jìn)了打牢。幾時能還上全部債款,才能被放出來。當(dāng)天,徐熙咬牙,厚著臉皮跪在姚啟歆面前,求他相助。姚啟歆摸了摸胡須,將她扶起來,道:“徐家與我們是姻親,我們自該相助。明日我讓人去看看,將錢還上吧。”
徐熙感激涕零,高興地一晚沒有睡著。隔了幾日,有人來傳話,說徐鈺已出了大牢。徐熙去姚啟歆那里謝了,歡歡喜喜地給姚恒送行,分別時淚眼朦朧地囑咐他:“你要有出息,娘就指望你了。”
誰知,沒等徐熙高興幾天。徐家又來了信,老父字字血淚地在信中說道:“為父原想借錢重振家業(yè),哪知一夜大火,燒毀了所有的新貨。如今重新欠了外債,還望愛女能助我緩解一二。”
又是來要錢的信,只是徐熙如今已身無分文,也無臉再去跪求姚啟歆。她將每月的例銀送去給徐鈺,又偷偷替人做些女紅換錢。等姚恒再次回家過年的時候,就見到了憔悴蒼老許多的母親。
徐熙不愿姚恒摻入徐家的事,一心盼著他好好讀書。姚恒私下找徐熙的婢女一問,才知這一年里,徐家出了這么多事??粗煳跬低的I,轉(zhuǎn)過臉卻要笑著迎他,姚恒心里也不是滋味。
再次入京,姚恒決定替人打工賺錢。京中子弟因他是庶出,與他并不親近,又兼與謝煥之不合,是以大多都避著他。太學(xué)每十日才有一天沐休,白日都有課業(yè)。他在京中尋了些可以夜間做的零活,但給的錢很少。一日,他在宜蘭坊附近交活,聽一男一女在街邊對話。
女子約莫三十多,拉著那男子道:“墨云先生,若不是您填的詞,姑娘們都是不愿唱的。怎么說走就要走,你讓我一時去哪里找人替你?”
那墨云先生一臉為難:“坊主,不是在下不講道義,實在是家中老父病重,為人子女的總要回去盡孝。若非如此,宜蘭坊這么高的月銀,在下是不愿離去的。”
之后兩人僵持了一會兒,墨云先生仍是走了。那女子恨恨地一跺腳,轉(zhuǎn)身回去。姚恒幾步追了上去,喊道:“坊主留步,在下可以填詞?!?
姚恒就這樣,成為了宜蘭坊的填詞先生。這份活并不辛勞,只需聽樂師奏幾遍新曲,然后寫些差不多意境的歌詞。姚恒在那里做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天,坊主把他喊去了房里。坊主先是甩出了兩疊紙在桌上,指著其中的一疊道:“先生來此已有數(shù)月,只是近來,姑娘們多次向我抱怨,客人不喜歡那些酸腐的詩句,說是枯燥乏味的很?!闭f著,她又指向另外一疊,“那是蘆荻坊秋水先生的詞,如今客人們都去蘆荻坊了。”說到這里,她頓了頓,又甩出了一小袋碎銀,“請先生另謀高就吧?!?
姚恒最終還是留在了宜蘭坊,作為雜役,而宜蘭坊新來的填詞,就是秋水先生。京中子弟多有來教坊尋樂的,為了不讓人認(rèn)出來,姚恒只能在后院干活。挑水、劈柴、砌墻,夜里還要搬運酩酊大醉的客人,清理被他們嘔了一地的花園。
也就是那日,他提了水桶,抬眼就看到了怔在那里的秦懷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