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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臭脾氣,一聲大哥都不叫,像什么樣!不跟你說了,我這忙到現(xiàn)在飯都還沒吃,被你氣得一肚子……”吳秀芳絮絮叨叨,一聽楊家盛要錢,趕緊隨便找了個借口先掛了電話。
收起手機,楊家盛一回頭,發(fā)現(xiàn)許順和就站在樓梯上,正在下樓。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許順和一臉沒事人,問:“睡到現(xiàn)在?吃飯了嗎?”
楊家盛搖頭:“現(xiàn)在出去吃。”
許順和揭開電飯鍋,說:“中午還剩了點面條,你吃嗎?哎,完了,坨了!以為你睡一會就起來,放電飯鍋里保溫,這大半天的,坨得厲害。”
許順和從電飯鍋里拿出一盆拌面,上面灑了黃瓜絲、香菜、花生碎、辣椒油,還沒拌開,面條被電飯鍋里的水蒸氣蒸軟爛了。
“面揉多了,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想說留下來看你吃不吃。”許順和自己反倒解釋起來了。
“沒事,能吃。”楊家盛接過那盆面,拿筷子攪了幾下,大口吞吃起來。
辣椒的香味在他口腔中炸開,已經(jīng)變得軟爛的面條倒也不算難吃,很像以前生病吃不下東西的時候,奶奶煮給他吃的爛面糊糊。
暖乎乎的,熱騰騰的。
再難受,吃下一碗爛面糊糊也就好了。
第6章
楊家盛就這么在“包你喜歡”待了下來。許順和幫他預(yù)約了體檢,他到醫(yī)院做了全套體檢,健康證也辦了下來,正式成為包子店的一名員工。
包子店的生活十分的平靜且有規(guī)律,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時間起床,干同樣的活,賣包子,賣完了收拾店里,一天就基本結(jié)束了。許順和在招人啟事上寫的工作時間是一天八小時,實際每天早上不到十點就都收拾好了,下午做包子餡都用不到一小時,把豬肉絞碎,五花肉切小塊,切一下蔥花,接著把絞肉機洗干凈就行。兩個人一起干活,總覺得特別快。
楊家盛現(xiàn)在也跟許順和一樣了,三點二十起床,十一點就吃飯,吃完飯消食一會,玩玩手機打打游戲,十二點上樓去睡兩個小時午覺,晚上九點準時入睡。
一天的活基本下午三點就全部干完了。從三點到九點,還有整整六個小時的時間不知道如何消磨。在工地打工的時候,一天下來天都黑了,吃完飯已經(jīng)累得不想動了。來了南州兩個月,沒出過工地的大門。現(xiàn)在在包子店有空閑了,楊家盛就經(jīng)常出去逛,就是亂逛。刷一塊錢,坐著公交車瞎轉(zhuǎn),坐一二十個站,再坐回來。有時候看見熱鬧的地方,就下車走一走。或者在手機上查,查南州有什么可玩的地,自己一個人認認路,隨便看看。
他想,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離開南州市了,可能到下一個地方打工去了,也許永遠也不來了。
所以現(xiàn)在多走一走,看看南州長什么樣。
許順和跟他不一樣,許順和總待在店里,即使一天的活已經(jīng)干完了。但楊家盛總看見他在店里這里擦擦,那里摸摸。有時候出門去買調(diào)味料,有時候去買打包的袋子,有時候哪里也不去,就在店里打掃衛(wèi)生。擦擦卷簾門,擦擦窗戶,擦擦那個吱歪作響的鐵樓梯,把二樓打掃得異常整潔,連楊家盛睡的雜物間也一并打掃了。
他好像從來不去除了“包你喜歡”、菜市場、批發(fā)市場以外的地方。
有時候楊家盛回來了,許順和會問他,今天去哪里逛了?
楊家盛說,去南湖公園了。
許順和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問,他還沒去過南湖公園,南湖公園漂亮嗎?
楊家盛想了想,還行。
他又想了想,努力擠出幾個字,有一個挺大的湖,有人在劃船。劃一次船五十塊。
那個時候是傍晚六點半,許順和吃過飯了,楊家盛也在外面吃過了,隨便吃的快餐。許順和正在樓下泡茶,他偶爾會拿出個圓圓的小茶盤,跟一套功夫茶具,自斟自飲。他說是以前打工的時候跟南州人學的,喝一喝茶,感覺一天的疲勞去了大半。這可能是許順和唯一的愛好。
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t恤,拿著茶杯的手幾乎要跟茶杯一樣白了,是那種很少出門幾乎不曬太陽的白。
楊家盛盯著那白皙的手指,鬼使神差說了一句,下次你也一起去逛逛,就知道了。
許順和先愣了一下,后來笑了,招呼楊家盛坐下來喝一杯茶。
他笑起來的時候挺好看的,楊家盛想。
他開始說起話來。
他說,自己初中畢業(yè)就出來打工了,先是在老家打工,后來二十一歲到南州來,從此一直在這里待著,待了快九年了。什么工都做過,先是去工地,后來想學點手藝,在餐飲店、小吃店、連鎖快餐店都待過,最后在包子店待了三年,學會做包子饅頭。二十七歲拿攢的錢開了這間店,才感覺熬出頭了一點。
他給楊家盛倒了一杯正山小種,紅茶,對胃好。
楊家盛用兩根手指捏起小茶杯,別扭地喝了一口。他不會喝茶,只喝得出很香。
包子店里沒有茶桌,也沒有可以擺下一張小茶桌的空余地方了。許順和把茶盤放在揉面的不銹鋼臺子上,兩人拉了塑料凳子相對坐著,你一杯我一杯,慢慢喝著,把一泡茶葉從濃喝到淡。
兩個大男人,干活的時候很少閑聊。平時說話的多是許順和,但他說的幾乎都是跟包子店有關(guān)的事。這個晚上,喝著茶,許順和說了一些平時沒說過的。
他說,他來南州快九年了,除了他待過的一小片區(qū)域,他對南州其他的地方都一無所知。那些著名的景點,他只去過一個,還是多年前,一起打工的工友硬拉他去的。以前怕花錢,不想出門,現(xiàn)在是自己一個人,懶得出門。再說了,開早餐店的,除了過年春節(jié)那幾天,哪有假期。
楊家盛想,難道來南州這九年,許順和連一個關(guān)系好點的朋友都沒有嗎?難道他開了店,他的家人也不來南州看看嗎?要是家里人來南州了,少不得帶出去逛逛。要是楊家盛自己能在大城市開個小店,估計他家里的爸媽兄弟姐妹都得奔來看看,看一看他這家店到底多大,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楊家盛說:“下午三點收工,到晚上睡覺,還有五六個小時,夠逛半個南州了。”他又喝了一杯紅茶,只覺得杯子太小了,根本不解渴。
“還是你們年輕人精力足。”許順和說,“你這一天天的,都去哪逛啊?”
“有時候出去看電影。”楊家盛說。
許順和聽得一愣一愣的:“看電影?”
“兩站路就有一個萬達電影,你不知道?去批發(fā)市場的公交車必定路過的。”楊家盛說,看許順和一臉茫然地回想,有些無奈,“三點多四點剛好看下午場的,看完六點剛好吃飯。下午場人又少,清凈。”
“你自己一個人去看?”許順和似乎覺得不可思議,“看電影不都是兩個人去的嗎?哎呀,我來南州這么久,還沒去電影院看過電影呢。”
楊家盛覺得許順和才是不可思議:“當然自己一個人去看,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去看,有差別嗎?關(guān)了燈也只能看電影,又不是看坐在隔壁的人。”
楊家盛也不知道他這句話哪里好笑,許順和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來。
“有什么好笑的?”楊家盛錯愕。
許順和卻只是笑,說他說的是小孩子的話。
“馬上就十八了。”楊家盛不滿地咕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