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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里透進九月重陽日的第一絲亮光。金遠知道,離別的時刻到了。他最后為柳父磕了一個頭。當他抬起頭時,卻驚異的發現,柳父的五官又漸漸變得清晰,竟似復生了一般!這是怎么回事?難道事情還有轉機?金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會出現奇跡嗎?
果然,柳父漸漸又睜開了雙眼!
他看到金遠的關懷之意,感動的一笑。頓了一頓,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似有難言之隱。
金遠察覺到了,心想:“人體在臨死之前,有回光返照。魂魄消失之前,也有回光返照嗎?難道柳父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他忍住心中的傷感,扶柳父坐好,等著他開口。
柳父終于說道:“有一件事,近二十年來,我從未對任何人講過。因為這件事情太過重大,所以我一直強忍著。但在剛才,我感到我即將永遠消失的時候,我突然醒悟,不能再隱瞞了!但這件事情,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如果你知道了這件事后,將來脫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幫我去完成它!
金遠見他出言謹慎,也慎重的點點頭,表示一定遵照他的意思去做。
柳父又靜靜的呆了片刻,才用沉重而痛惜的口吻說道:“你知道佩玉為什么這么漂亮嗎?因為她像她母親,她母親是一個非常美麗、非常善良的女人。這件事,就是關于佩玉母親的。你知道她母親是怎么去世的嗎?”
金遠疑惑道:“我以前聽佩玉說過,她母親身子骨弱,生下她之后,體弱多病,才不幸在她兩歲的時候離去的。”
柳父的表情變得可怕,鐵青著臉說:“那是我哄佩玉的。她母親的病,我早就給她治好了。生下佩玉之后,她的身體一直很好。她的去世,是自殺的!”
金遠再次震驚:佩玉的母親是自殺死的?
難怪柳父欲言又止。
沉默一陣后,柳父重新開口。
金遠驚心動魄的聽完了他最后的講述。
對某些人來說,也許那是一個激情燃燒的年代。可對柳父而言,是一場噩夢。
柳父考上大學的時候,正值50年代末期。那時候,社會上流行“成分論”,成分不好的學生,連考大學的資格都沒有。但他柳家幾代人都是工人出身,根正苗紅的領導階級。所以柳父沒有這些麻煩,但他卻沒準備把這一光榮傳統延續下去,不愿在工業戰線上奮斗了,而是喜歡上了學醫。
柳父在一所全國知名的重點醫科大學學習五年,師從當時著名的腦科專家韓教授。畢業后,因成績優異,留校搞科研,又準備繼續攻讀碩士。
可正當他跨上學術之路,起步未穩時,一系列的階級斗爭風起云涌,從“反右”、“四清”,直至“****”。一連串的政治運動把他搞得暈頭轉向,那里還有時間和條件潛心專研。柳父的恩師韓教授在****初期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而柳父也成為“牛鬼蛇神”,被下放到山區農村。
那時候,農村的階級斗爭搞得很厲害。每周末,公社都把幾個村的農民全集中在一起,開一場憶苦思甜大會。一般程序是先請個三代老貧農講一講舊社會是怎么人吃人,新社會是怎么翻身做主人的。再讓民兵把以前的老地主、現今連個叫花子都不如的階級敵人揪到臺上,戴個高帽子批斗一番,眾人山呼海嘯般的喊一陣口號,才算完事。
有一回,公社主任在批斗會上情緒高昂,帶領大家喊口號時激動過了頭,竟口吐白沫,一個倒栽蔥從主席臺上掉下來。眾人嚇了一跳,圍攏一看,不知怎么回事,只見他很難受的樣子,緊閉雙眼,全身抽搐,說不出話來。
惶急之中,柳父挺身而出,在公社主任周身要穴一陣摸索,三捏兩掐的,把他救醒過來。在場的人才舒了口氣。不過批斗會的氣氛已被破壞,主任只好匆匆宣布結束大會,各自回村。
路上,村里和柳父相處得不錯的一個老獵戶走在一道。老獵戶為人仗義,在村里威望出眾。等和其他人拉開距離的時候,老獵戶悄悄對柳父說,他不該救公社主任。那家伙本是縣里的二流子,從沒干過正經事。當了造反派后,靠著打砸搶上臺,跑到鄉里作威作福,欺負農村人。簡直比舊社會的地主還壞還狠。剛才看他那樣子,一定是冤鬼上身,找他報仇來了。你救了他,冤鬼就會把恨怨到你身上的。
柳父聽后,微微一笑,并不以為然。他是學醫的出身,生老病死見得多了,從不相信鬼神之說。但他學是感謝了老獵戶的好意,告訴他不用擔心。
不想走到半路,柳父突然肚子不舒服,便叫老獵戶先走。他急忙竄到野地里,四下瞅了瞅,再看不到旁人,便一屁股蹲下,解開褲帶方便。
等柳父拉完肚子,回到山間小道上,老獵戶已經去得遠了,他只得獨自一人急匆匆的往回趕路。突然間,他看見一只野兔躲在草叢里,不由心頭一喜。他想捉住這只兔子,可以好好打一回牙祭了。于是他興沖沖的朝兔子趕了過去。
可沒拐幾個彎,兔子就溜得無影無蹤。柳父無奈,只能惋惜的嘆口氣,返身尋路回村。
可這一次,他越走路越黑,手電筒快要沒電了,光線越來越弱,他才心急起來。天空連個月亮的影子都沒有,要是不盡快走回村里,黑漆漆的可就寸步難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