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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了?”
高恒底氣不足:“——我臨時有點事——給忘了。”
答應姑姑的事,他很少會有紕漏。
“——”
高恒解釋道:“公司急事,本來想通知她的,但沒她號碼……之前她給我打過電話,但那是火車站的公用電話,撥回去人已經不在了。”
“她沒手機哪來的號碼。你現在趕緊去火車站看看。”
“……”高恒抬腕看手表,兩點半,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安云蘭也想到了:“要是她不在火車站了,你再去她學校看看,看有什么能幫忙的。”
“——”
“那孩子不容易,你跟她離得近,能照顧就照顧一下,畢竟也是親戚,算起來她還得管你叫一聲叔叔。”
親戚,說起來他親戚可不少。
整個安家山的人都是他的親戚。
高恒家庭比較復雜,他外公是軍區的小領導,家庭條件一直不錯。父親安偉忠是早年從鄉下考大學進城的。仰仗岳父權勢青云直上,撈了個小官。財大氣粗后忍受不了高恒母親大小姐脾氣,又出軌離婚。高恒母親忍不下這口氣,又找人使了點手段,把安偉忠趕出了部隊,兩家自此反目成仇。
拜這對不靠譜的父母恩賜,高恒度過了皮球一般被踢的人生。他原判給母親,但安偉忠從軍隊被趕出來,度過了幾年消沉期,沒多久又混上個國企的小領導,發跡后,高恒母親就開始看高恒不順眼,總想把他踢還給安偉忠,仿佛高恒是個災星,能給安偉忠帶去霉運一樣。安偉忠在高恒十歲的時候離了婚,再婚家庭沒多久也生了個兒子,因此對高恒感情不深,也就沒怎么管過他。
高恒這些年都是靠自己苦過來的,現在好不容易熬出頭,母親總是想方設法從他這里榨錢,父親又天天拿他當垃圾桶。安家山來人,治病求學找工作缺錢缺物,安偉忠來者不拒。但往往迫于繼任夫人淫威,安偉忠包攬下來,便分派給高恒。高恒真是煩不勝煩,父子沖突不斷。
這次這個安敏是安偉忠老家一個什么侄女,說侄女其實算下來都是第四服的親戚了。安敏考上了大學,家庭困難,找安偉忠借錢。安偉忠打腫臉充胖子,應承下來把事強行分派給了高恒。高恒不肯接盤,安偉忠便請了安云南出山。
高恒從小爹不親娘不問,但這個姑姑一直待他很好,因此姑侄感情好。安偉忠也是抓住了他這個痛點,知道他多少賣安云蘭的面子。
她說:“安敏跟他們不一樣,這孩子從小家里特別苦,但特別懂事,四五歲就開始幫家里洗衣做飯下地干活,成績很好。可惜命不好,五歲父母都死了,是幾個姐姐把她帶大的。她前頭幾個姐姐大她一截,早早嫁了。剩下三姐打工供她上學,因為帶著她這個拖油瓶嫁不出去。她為了不拖累姐姐,就輟學去打工。自己攢了錢才又回來上學的,好在現在考上了好大學,眼看也能熬出頭了。她是個有志氣的,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你要是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這種話安云蘭已經跟他說過幾次了,既然她這么堅持,高恒便答應去照看一下。
火車站停車場。入口前一輛北京現代搶車道追了尾,把便秘一般的入口堵成了死胡同,交警正在處理。
高恒一邊耐心等待著,一邊游目往火車站廣場搜尋。遠處大廣場里有序地擺著一溜課桌,桌前拉有各校名的巨大橫幅,一幫學生舉著學校的名牌等在出站口,這是G市各大高校一年一度的迎新季。
剛才電話里約在哪兒來著,哦,對,出租車下客點前的保安亭。
保安亭下客點前的大陽傘下的確站了個人。約一米六的個子,很瘦,頭發毛躁,眉眼蔫著,泛黃的廉價白T恤胸口印著一個夸張的卡通動物,牛仔褲洗得變了形,整個人像夏季地里缺水打蔫的植物。腳邊一個編織袋,一個七纏八繞的小紙箱。這種配置特別像來城里打工的農民工。不同的是,她帶了一副黑框塑料眼鏡。
車站繁忙,人群絡繹不絕在她面前來來去去,唯獨她無人問津。
似乎察覺到被人打量,她把頭低得更低了。腳不引人注目地將身旁的編織袋再往身旁悄悄攏了攏,雙手插兜,收縮肩膀,形成成一個收斂的姿勢。
是她嗎?
游目四顧,這會兒陽傘下好像只有她一人。如果那人還在等他的話,那應該就是她。不過也說不定,瀝青都被太陽曬化了,誰會在這大日頭底下等三個小時?
前方事故還在處理,高恒百無聊賴,于是又把目光投向了她。
一般來說,等待是枯燥難熬的事情,尤其是這毒辣日頭底下,可那人很平靜,枯等了許久都不曾改變一下姿勢。好像有點習慣性順從,因而顯得有點呆板。
這時事故解除,一輛車入港,經過她時囂張鳴笛,速度極快。隔著欄桿,她猝不及防,手忙腳亂地散開。
真是呆。
高恒順著車流緩緩入港,經過保安亭前,嘀嘀鳴了兩下。
那人懵懂地瞧著他。
高恒隔著欄桿揮揮手:“安敏嗎?”
她愣了一下,才點頭:“我是。”
高恒點點頭,指了指前方:“我先去找個停車位,你等我一下。”
不多時,高恒兜回來,遠遠地,安敏看見他了。高恒朝她招手:“我車停在后頭,你跟我來過來吧。”
“好。”她矮身,一邊一個拎著行李跟上去,不多時追上了高恒。
高恒人高腿長,走得快。她盡量保持著跟得上的速度,自然很吃力,但韌性很好。
高恒停住腳。
那人滿頭大汗,臉色蠟黃,嘴唇上起了白皮,瘦小的身子拎著兩袋東西明明十分吃力,臉上卻不露半分,一聲不吭拼命跟上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