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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名僧人來送茶飯。子透一見此人,頗覺面熟。
那僧人一見他,表情乍變,悄悄喊了聲「心兒」,子透見此人只有九指,方知是長生。
子透道:「在下確實是心兒,原來長生哥竟到此處,可否請問詳細?」
長生說道:「我被你大爺剁了手指以后,沒臉留在村里,兀自逃出,一路上怨憤難平,姦污良家婦女,在附近被衙門抓了起來,縣太爺罰我作苦工,為僧人煮飯、洗衣、燒水、種田、挑糞,每天都過得很辛苦,沒有以前舒坦了?!?
子透一聽,心說此人罪孽深重,倒也不失報應。
長生又道:「一路姦污民婦,實非我本來作為,只為小指被剁,我尊嚴有虧;每見這小指缺處,便想起你;雖身在佛門清凈之地,罪業依舊深重,這念想數年間總未曾消停。」見子透恢復男裝,模樣依舊清麗,又要動火。
子透說:「此乃清修之地,不可行骯臟之事,否則徒增業障。」
長生道:「我放你出去,你便答應我?!棺油刚f好,長生便悄悄放他出去,兩人約在山下碰面,子透念在舊情,并無爽約,長生便遂了心愿。
子透扣整衣物,道:「當年若你沒污了我,我還是個清官人,也不能淪落至斯,如今就算你放我走,仍對不住我;剁了你一根小指,亦不足以贖償此罪。只有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原諒你。」長生被說得滿心愧意,便請問詳細。
子透道:「我有一名恩公,名叫杜天,是名將軍,有鴻鵠之志。在你離開后,我們城里原是被這杜大將軍攻陷了,將軍卻不輕視我,反而賞識我,讓我作他軍師,為他出謀劃策,封我為國師,答允在建國后,讓我典定制度。」
「你和錢若都不把我當男人看,只視我為妾婦,相較之下,杜將軍真是我的知音,只可惜我無法擔當如此重任,竟害他……若非他聽從我言,貿然攻向京師,如今肯定還在城里,即使外敵攻入,佔了地利也未必會輸?!?
長生道:「聽你一說,這廝也是條好漢。他若因你入獄,你把他救出來,與他便互不相欠,屆時,你可以與我安心去過日子。」
兩人商量好要劫獄,子透道:「此事必成,否則在下將終生抱愧?!归L生也道:「灑家本為罪身,無牽無掛,為了心兒犯險,何嘗不可?」心意相同,于是結伴回京。
長生先與當地流氓打好關係,子透則入戲班,藝名改為「柳兒」,后整班被買入某官差的宅內作家班,子透與那官差得以結識。兩年后,子透見時機已成,便與長生約定行事。
長生伙同地痞到天牢外作亂,吸引看守注意。子透再透過那官差,疏通內部獄卒,用其他死囚,偷龍轉鳳,將杜天換了出來。
事成后,三人在客棧稍作休息。杜天此生還能看到子透,很是欣慰,忍不住抱頭哭泣;子透以為能與杜天相攜遠走,又破涕而笑。
原有許多話,待從頭傾訴,才出城,就在關口被攔下,一名衛士指認出來:「這不是前陣子逃離勞役的長生嗎?」沒想事情敗走,竟為長生。
三人皆入衙門重新問審,定了罪名。
兆尹問長生為何放走子透,長生說:「他答應與我相好,我心里實在按捺不過,很喜歡,就放他出來了。」
又問杜天,為何鐘子透想盡辦法,將他自牢中放出來。
杜天說:「俺們是契兄弟,彼此有過許諾,今生拆不開,若是一起入獄,還得關在同一間;若一齊出來,還得在同一處廝混,哪有獨活之理?」子透聽說,甚是感念。
到了問審鐘子透之時,全場嘈雜不斷,有人曉得鐘子透出家一事,間話道:「要不是他做了丑事,老住持也不會將他關在柴房里。住持是要他靜心,沒想卻和野男人私奔?!孤勓裕瑵M場大笑。
兆尹大人敲響驚堂木,宣判道:「國朝禁止狎妓,何況男娼?鐘子透本是乾凈人家,還是貢生,竟與錢若、長生、杜天三人通姦淫亂,辱沒圣朝威嚴;謊稱出家,逃避刑期;煽動杜天,顛覆國朝,尤其叛逆之罪,無可赦免!來人!出狗頭鍘?!?
左右禁卒便一起推出狗頭鍘,兩名禁子將鐘子透強扯到鍘前,推他跪下。
鐘子透硬了頸子,抬頭望著兆尹大人道:「錢若是我的丈夫,長生是為我梳攏之人,杜天是我的恩公,我接納他們有什么不對?女為悅己者容,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現場觀眾雖多,卻無人聽信。有人望他臉上啐了口唾沫,說:「住口!你是個男人!」
兆尹大人敲了驚堂木,冷聲喝道:「旁人肅靜!罪人還有什么遺言,儘管交代,說完就行刑了?!?
鐘子透說:「如果我做的事,有哪件是罪,不符合人情義理的,我死后,頭就滾得遠遠的,身體立刻癱軟;若我所做之事,皆合圣人情理,不過知恩圖報耳,我死了,頭就待在原地不動,身體端正趺坐,當即入般若之境?!?
子透說完,兆尹大人一聲令下,禁子將他靠上狗頭鍘,頭放入木板中,鐘子透閉目不語。
禁子拉繩,狗頭鍘刀落,頭「咚」一聲,掉在地上定住,地雖平滑,頭卻不滾動。
待頭與身體切作兩截,尸身跟著落地,好比佛祖結跏趺坐般,仵作去摸,尸體已經冰冷、僵硬,宛若坐化。
仵作納悶:「一般死者,最快要三到四個時辰,尸體才僵硬,此事當真非比尋常?!?
還有馀的二三事:長生雖非主使者,仍被收進牢中關押。杜天雖望同死,兆尹卻道:「絕不可遂罪人之愿,你必須為朝廷盡心盡力,償還你所犯之大過,怎可容許你下九泉去見那鐘子透?」于是收監,后流放邊疆,服役終生。
錢若為告子透之靈,回鄉接鐘母進京收尸停靈,并在京中為子透整修墳墓。
子透死后,錢若很是悲痛,告知妻子:「我欲著手作傳,敘述子透身世,夫人覺得如何?」
錢夫人道:「鐘先生行刑之日,妾雖礙于體面無法到場,鐘先生豪俠之語,倒也聽說一二,當真了得,往日是妾誤會鐘先生品行,還請老爺務必筆錄,為后世所永傳?!瑰X若大為振奮,向子透墳墓擲茭,亦得首肯,方才落筆。
內容大抵如此:孝順鐘子透,為奉養寡母,遭奸人蒙騙,淪落為娼。憑一己之才,成花國魁首,得眾人供養,卻拋棄名伎身分,只愿作杜天將軍的軍師,反抗暴政;惜杜天一伙遭朝廷剿滅。鐘子透本可獨自偷生,卻義薄云天,不懼艱險,伙同長生來到京中營救杜天,當真國朝第一奇男子。
傳成,錢若命書商抄寫流布。
此事本離奇,主角是一名男娼,竟同時與三名男子有恩怨糾葛,惟錢若擔心自身捲入此事,便隱去自個兒姓名,以他人作梳攏及收留鐘子透一事。
眾人讀傳,有的覺敗壞風俗,世人卻多以鐘子透定然受了冤屈,否則怎會受鍘坐化?
自傳始布于世,京中頓時洛陽紙貴,雕版再製,竟不及銷售之速。圣上覺察傳中對圣朝有所詆毀,便下令燼燬,猶不能斷絕。
為避查鈔,這〈歡喜佛傳〉被恨不得與鐘子透交接之士子編成南曲,更名為《歡喜法傳奇》,四處傳唱,卻被查禁。
一日良辰,眾目睽睽下,錢若請師傅將子透斷頭接回頸項,為其貼上金箔,塑為佛像,安上蓮座,供奉于新廟。
知情者都說鐘子透是情僧,佛種,以歡喜心面試煉,以雙身法證佛法,以情入道,如今必已得道矣。
相傳此廟甚靈,戲子、男娼、樂伎,至于失意不中的士子們,皆驅車參拜,信徒絡繹不絕。錢若用信徒供奉的香油錢整修廟宇,照顧鐘母,還多有馀裕。
錢若死后,繼任的京兆尹知道鐘子透之事,認為此廟有礙風氣,便下令拆除。
一晚,京兆尹夢見一姝麗男子,身材清癯,樣態妍媚,身著羅衣,飄然前來,為他彈唱琵琶,滿斟玉斝,耳鬢廝磨之際,當真十分暢美。
霎那間,男子忽變作一尊修羅,怒目瞋他:「參見兆尹大人,草民賤姓為鐘,今晚有幸拜見,始知大人對在下青眼有加,既如此,何以狠心拆去在下安生之所?還請大人為在下留存體面,切勿趕盡殺絕。」
京兆尹夢醒,冷汗涔涔,于是下令重修佛寺,尋回金身。
迄今,歡喜佛寺重整新修,愈發靈驗。
據傳虔誠信徒曾與鐘子透夢魂相見,只是精洩而死的亦有人在。此寺之香火也愈發繁盛,祭祀世代傳承,未曾斷絕。
以上便是某向在座各位所講述之奇案結末,感激各位耐心聆賞。祝愿諸君皆得鐘子之庇蔭,人人行大運,添福添壽添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