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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應龍說道:「總有一天,這個地方不必再打仗。到時候,我希望我們可以在那座臺子里曲水流觴。」葛停云點了頭,儘管他知道這不可能。
那日,一整日,他們都在討論水龍囤的修筑工事。
直到葛停云累了,他說:「殿下,臣必須闔眼,讓我休息一個時辰就好。」他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依稀間,感覺到有人替他蓋了外套,聽到有人跟他說:「以你的聰明才智,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意思……」
「萬歷二十六年,大夫葛氏奏請筑水龍囤。應龍興筑之。萬歷二十八年,六月,應龍知大勢已去,遂縊于停云臺……」一陣模糊的人聲將他的思緒帶回了現實。
「楊應龍本應是與二位小妾一同自縊的,況且也沒什么停云臺。」葛停云說道。
「《萬歷武功錄》寫的,你覺得有錯?」那人笑道。
是那名年輕人,他不但沒拋棄自己,而且還回來了。手里拿著本書,正是自己帶來的。
葛停云拿來一看,發現書中的設計圖,與書中的文字內容全變了,與自己記憶中的不同,唯一不變的只有楊應龍的兵敗,彷彿是歷史的收束點,不可更改。
播州,終究還是亡了。葛停云心想。
「國庫空虛,朝廷想抄楊應龍的家來補虧空,將播州收歸國有;他的兒子在京城即將被殺,皇帝逼他叛變,這才有個藉口好殺他;楊應龍不得已揭竿起義,死后卻成了明神宗的豐功偉業。」葛停云說的時候,也不知是何心情。「如果我在論文里寫上這些,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愿意相信。」
「歷史上看起來不是這樣的,至少大部分的人不會知道這個人為了什么而造反,只知道他造了皇帝的反,然后皇帝殺了他。」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沒關係,你知道就好,其他人知不知道無所謂,都不重要。」
葛停云說:「為什么?我有什么特別的,對你來說,難道我很重要嗎?」
年輕人說:「當世只有你,準備要與我同赴行云臺,對我而言,你就是所有人。」
他帶了些食物給葛停云吃。兩人吃飽喝足以后,再次上山。
山里的霧氣雖然很濃,但是只要跟著這個年輕人一起走,葛停云就再也沒有迷路,信心也格外堅定起來。
年輕人貌似是游刃有馀,一邊爬山,一邊唱道:
「靄靄停云,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那是陶淵明的思友之詩。葛停云問他:「你有思念的朋友嗎?」
年輕人回答道:「有啊。」他回頭看了葛停云一眼,眼角帶笑,似是這段爬山的路途非但不疲勞,還很愉快,「我們快到停云臺了。」
山路崎嶇難行,多虧有石階可攀爬。上頭斧鑿痕跡,即使過去千百年,依舊清晰。
當地有人傳說,楊應龍身負術法,以趕山鞭驅趕石頭以及群山,所以這些階梯上才會有各式各樣的傷痕;也有人說,楊應龍命令奴隸們每人一天最少要砌一階,未竟者,就棄市以后將尸體拋入應龍湖中。真真假假,不甚清楚。
此地山勢甚高,戰時可以很清晰地看見底下的軍隊陣勢,當初元軍的可汗蒙哥,就是在圍城時被此地的弩兵射殺。
葛停云已經能看見不遠處高臺的樣貌。
年輕人又說:「你知道,萬歷武功錄,為何后來就沒有再寫大夫葛氏的下落了嗎?」
葛停云說:「這樣的小人物,自然是不需要寫下來了。只要他與朝廷無關,就沒有人會寫他。」
「因為楊應龍在下令修筑水龍囤以后,就將葛氏下獄了。」年輕人說道:「或許是鳥盡弓藏。不過也因著這個緣故,明軍大勝以后,神宗流放了楊氏全族,將國中群臣充軍發配,卻獨獨放過了葛氏。」
被關在監牢里的日子,就算是做做樣子,也不可能好吃好喝的,多多少少得受折磨,否則憑神宗的才智,又怎么可能會信以為真?葛停云心想。他回問道:「書上既然沒有寫,你又怎么會知道呢?」
「他在我的夢里出現,他告訴我的。」年輕人說:「我夢見了葛氏。夢見我曾眾叛親離,孤苦無依。即使如此,他也可以連飯都不吃,只為了省下那些錢,用來為我收買人心。」
兩人到了臺上,登高望遠,山腰的水龍囤、應龍湖、應龍壩,一覽無遺。山下蜿蜒的溪水與蒼翠茂密的森林,景緻本是美麗的,卻因著這些迷霧而看上去有些詭譎。
葛停云撫摸石柱,發現上面雋刻著半闋詞:「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云飛。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還有一半,不見了。
年輕人也過來查看,「停云臺本是戰時用來給斥侯、弩弓手、哨兵等人駐守用的,怎么就有人這么好興致,刻了一首《高陽臺》在這里,倒不像是正經的地方了。」
看著眼前這些云霧,想起宋玉的高唐賦,巫山云雨,又想到阮肇上天臺以后,與仙女共結連理的故事,知道那年輕人意有所指,不知為何,葛停云竟臉色一紅,忙說:「詞本身的意思不壞。或許是刻的人,有個必須送走的朋友,登高使他傷懷,這才刻下的。」也不知道究竟為什么,要替那刻字的人辯解。
才說著,就發現附近有土丘,他想,這是不是祭神的時候灑酒用的塊壘,想到古人特別喜歡把書卷埋在山里,心里又直覺必須看看,于是過去徒手刨了開來。
半塊小小的石碑微微嶄露,「你來幫我,」葛停云叫道。兩人合力將那塊殘碑從地里挖了出來。
葛停云研判,前半段或許在寫臺子是什么時候,因為什么原因而建成的,但畢竟沒看到其他的。他挖到的這一塊上頭,則寫道:
「余因念故舊,未敢引決,尚息人世。思昔人之名,故名此臺停云。停云,猶雨也。與其相識三十年,相處之事,夜輒夢見,然故人既遠,往事總成一夢,過眼皆空。停云才智過人,號小諸葛也,時人謂其太宗楊文再世。余因舉事而無所歸止,陷其于不義,思及此事,一一懺悔,即書于此。」
還有些內容,提到葛氏不擅長與其他朝臣相處,為人木訥,喜歡以樹枝、算籌、石頭等排陣,所以朝中的人都視其為異類。楊應龍自小與他一同長大,某日,他的寢宮失火,葛氏本為文臣,卻能奮不顧身進入救駕,因此就算有其他臣子進讒言,楊應龍仍繼續重用他。
其他殘碑的碎片上,還寫了朝廷想繼續起用葛氏修筑四川地區的邊防,但是葛氏拒絕入朝為官,后來,不知是何原由,他竟被毒啞了,也就無法再與任何人談論軍事。這些應該與前一塊殘片,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候所寫下的。
年輕人說道:「葛氏是否想過,楊應龍雖然號稱修筑水龍囤,是為了戍守邊疆,其實是想起兵造反?他是否也曾設想過,在那之后,楊應龍若是兵敗,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
葛停云回答道:「所謂的軍師,就是能預料事情所有的發展,再來想出對策。倘若他連自己之后的下場會如何,都無法預料的話,他就不能被稱為小諸葛。」
葛停云爬梳著密密麻麻的碑文內容,直到最后一段,寫著希望來世能生在沒有戰亂的和平之世,在這停云臺上,與他思念的好友重逢。
讀到這里,不知為何,他竟淚上心頭,不能自己。
那年輕人遞了一條手帕過來,給他擦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葛停云接過,微微拭了拭面,動作不敢太大。偶然一瞥,發現手帕上繡的「楊」字。他驀然回頭,那人站在他身后。
山上云氣浮浮冉冉,朦朧間,他夢中的楊應龍,模樣與那年輕人的臉重合在一塊。不知眼前此人,是人,是怪,是鬼?雖然驚詫,卻也很是欣喜,除了望著他,低低地喊了一聲:「好久不見」以外,其馀的,便再也無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