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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你。
王世貞再一次見到楊繼盛,已是在詔獄中,他費盡千金,才得以進入獄中。去之前,他的家人好友全都勸他不要去,可千萬別因此開罪了嚴黨;可他不得不去。必須要去。
他生怕,這一次不去,他將后悔一輩子。
彼時的楊繼盛,已然折了腿。王世貞曾聽聞,楊繼盛在獄中獨自用破碗片剜去爛肉,一聲不吭。
沒有人照拂他,在詔獄那樣嚴酷的環境里。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好疼,以至于王世貞仍不敢看楊繼盛的殘腿。
想到那里到處是蒼蠅蚊子老鼠,里頭還沒有太醫;當年的那個溫柔書生,話少,不茍言笑,卻可愛,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楊繼盛自是毫無過錯的。可究竟是為什么?
王世貞的心中本有千言萬語,只待訴說,想起一切的由頭,全來自楊繼盛一往無悔地向那老道士死諫了嚴黨,見到他以后,所有的話語也就化成了一句:「為何你要上那道死疏,卻不讓我知道?」
楊繼盛平靜地說道:「世貞,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會阻止我嗎?」
王世貞想著,他會的,就和年少時,他們一同中舉的那晚一樣;只是沒想到,當時在楊繼盛的內心里,那顆想剿除奸佞的種子,不但沒有因著他的話而埋沒,反而隨著年歲生根發芽,越發茁壯。
某日,下朝后,嚴首輔見著王世貞,想他與楊繼盛素有交情,又聽聞楊繼盛即將調回京師,便來問他:「你覺得楊繼盛這個人怎么樣?」
王世貞生怕嚴嵩想拉攏,楊繼盛萬萬不從,便惹了一身麻煩,趕緊回道:「此人驕縱異常,性情耿直,怕是無法裨益于朝政大事。」恨不得嚴黨遠離了楊繼盛,姓楊的快點回了京,到他眼皮子底下遮風避雨,他才安心。
自是無法裨益于「你們的」朝政大事。王世貞心說。
本以為如此,自己就已幫上了忙,不料嚴嵩原來從那時起,就有意想拉攏楊繼盛;這就好比張儀去楚國,請屈原當親秦派一樣,是最使不得的。
楊繼盛問他的問題,王世貞沒回答。
隔著鐵欄桿,能明顯看見王世貞面上的急切之情。楊繼盛的內心里自有答案。他說:「元美,不說這件事了,等你出去之后……」
話還沒說完,王世貞立刻回答道:「你的家人,我都已經接到府里了,你儘管放心。」
楊繼盛滿意地點了頭點頭,隨后說:「我在這里頭,怕是還要待上好一段時間,你幫我帶點東西來打發時間。」
王世貞說:「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摘給你,只管說吧。」他生怕這段在詔獄內被關押的日子,將是楊繼盛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時光。
多想之后還能再見楊繼盛一面。忍耐著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王世貞緊盯著檻中人,生怕那人自眼里忽然消失。
楊繼盛只淡然一笑,回望著他,從容地說道:「你寫的那本小說真的很好看,比你平常寫的那些廢詩還有青詞好看多了。你還有寫嗎?我想看續集。」
※
楊繼盛每次的笑容,都縈繞在王世貞的腦海中。他很少笑,可每一次笑,都風情萬種,無法言訴。
那種看淡生死的神情,許是世間之至美,亦是至寶。只可惜,皇帝不懂。
皇帝只懂得修真,煉丹;不懂得真正愛一個人、在乎一個人的感覺是什么。
沒了楊繼盛,再好的風光都是虛的。世間多寂寥。
天空中烏云密布,即將下雨。
直到楊繼盛的尸體已自刑場中拖走,老天爺才遲來地垂了淚,倒像是惺惺作態。
隔著一堵刑場的墻,王世貞并不能看見楊繼盛的遺容,但是他會記得,在進入刑場之前的楊繼盛是什么模樣;就算他已沒了一條腿,他的意氣風發卻比年少時候更盛。
單只想著楊繼盛再也不會說話,看他寫的小說,在他面前羞赧地垂著頭;憶起他們一起在京師內游行的時候,楊繼盛接過他的眼神,卻不敢看他……諸般場景翻飛而去,王世貞的眼淚早已潰堤。若他的淚水能淹田,只怕改稻為桑的事早就成了。
一旁的人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世貞抬起頭,看向身旁人,「老師……如果當時我能說服他,將他拉進我的圈子里,不要放他一個人,他是不是就不會死諫?若我能日日夜夜守著他,不讓他有機會寫那份奏疏,不讓他有機會被下放到狄道,他今天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人生總是有無數個「如果」,可就算人生能重來,這些個如果也不見得能成真。徐階悠悠心想。
「他不是那種會結黨的人。」不知怎地,楊繼盛之死,使徐階想起了夏言──他難以忘懷的故人,也是他的老師,他的前輩。除惡揚善,公私分明,心懷天下的一個人,下場是棄市。
與其說天妒英才,倒不如說,如今的世道容不下一點清流之士。水清則無魚,若水盡皆混濁,只怕天下將傾。
搖頭,感嘆,「縱你能日夜拴著他,養著他,看著他,他還是會反對仇鸞,上書痛陳馬市之弊端,而后被下放狄道為官,他就是那樣的人。」徐階說道,他似乎是明白楊繼盛的個性,可說的時候,他總莫名地想起夏言。他想,若是夏言,鐵定也是如此。「以身諫上,以邀直名」。
或許,兩人之間確實有著這么些共同點。
夏言死的那一天,他站在刑場的墻外哭泣,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此時,他自委靡的王世貞身上,亦能看見少年時的自己。
悲傷無以言明,開始憎恨君父,嚴黨,以至于整個世界。當他認知中的全世界已被帶走,真正的全世界,就彷彿不復存在。
他無法明白王世貞對楊繼盛的感情,可他能明白自己對夏言的感情。
徐階問道:「他死前,可曾跟你說過什么心愿?」
王世貞搖搖頭。他早已想好了,該將什么東西放進楊繼盛的棺槨里。除了他的官帽,他的官服,還有……
或許永遠也無法問世的一本作品。
都無所謂了,只要仲芳看過就好。
只要他喜歡,就是我自己,都能跟著一起埋下去。
「老師,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恕學生無法多言。」王世貞回道。
『這不分明是你的字跡嗎?』還記得那個花前月下的夜里,楊繼盛如此說道。
王世貞說:『你難道很常看我寫的字?怎么就認得那是我的字跡。』
楊繼盛笑道:『你不也不認識我嗎?可你為什么知道我的字是仲芳?難道我有親口告訴過你嗎?』
從那時起,王世貞才知道,原來楊繼盛也留心過他;就像是自己對他那般。自己對他的感覺既然不虛,那么他對自己的感覺,或許也是如此。
王世貞試探著,又問他:「仲芳,我看你對誰都冷冷清清的,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是你這么親熱的?」
楊繼盛冷冷地說了句:「我不是李瓶兒,你也不是西門慶。」王世貞霎時住了嘴。作勢要打他,楊繼盛嘴巴不饒人,又說:「王少爺好大的官威,還沒進翰林院呢,就要打人。」刻薄的模樣,竟是非常可喜。
那天夜里,是王世貞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比中了進士還愉快;有楊繼盛的陪伴,令他感覺醉意未消,而美人在懷,十分通暢。
只可惜,在這場大雨過后,他們再也不會有一同剪燭的夜晚。
嘉靖三十四年,一別,即是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