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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先只道這月亮是托了嫦娥仙子的福,未料到還有晚霞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莫非這里當真是風水寶地不成?
晚霞么,我也不是沒見過,神仙們私底下流傳的絕妙好地也不知能好成個什么模樣,心下隱隱有些好奇。
大約敏敏是覺著我同司法天神關系尚可,想來便是爬爬屋頂也不會被介意。她自個兒還管司法天神叫楊二哥呢,這層關系豈非比我近得多了?
我同敏敏在真君神殿四周繞了一匝,盡是黑溜溜的高墻玄瓦,陰沉沉的沒一點生氣。若非我深知司法天神實則是個胸懷大志之人,傳說中也是真英雄氣吞山河義薄云天,否則,定要以為這家伙心理陰暗變態。
敏敏躊躇著道:“我們還是跟楊二哥說一聲。就這般上去,未免不合情理。”
我道:“講什么情理?你愛進那逼仄陰森的大殿便進去,恕我不能奉陪了。”
敏敏道:“這還是其次,只是父君知曉,未免不好圓話。”
我嘆口氣,道:“條條框框好多!縱是天君親眼瞧見他寶貝女兒爬到重臣家房頂看晚霞,那又有能怎地?他在下界也不知何時得歸,你且拋開拘束,做一回野孩子罷!”
敏敏以為然,便拉著我上去。殿頂還是簇新的,可惜未免滑不溜秋,我同敏敏連使了幾個定身術,方才站穩,揀處地兒坐了。
抬頭只見大半邊天滿是云和霞,像極了昨夜綻放的煙花。云霧繚繞的虛空恰像是一波清澈的湖水,亭臺樓閣花草樹木又皆是海市蜃樓了。
然而固是美不勝收,也并未見得比別處的彩霞好上許多,想是此等說法的發源小仙在斷壁頹垣間徘徊尋覓,只見映階碧草自□□,隔葉黃鸝空好音,觸目凄涼,忽一抬頭,見到漫天紅霞絢爛,自然震撼得無以復加。
兩個人略坐了坐便下去,拂過塵走至大門口,見司法天神牽了頭青牛過來,敏敏便抿著嘴兒笑,我拿帕子掩口道:“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又見青牛鼻上一個琢子亮灼灼白森森的,顯然是一件仙寶。便道:“連只鼻環都這般講究,楊二神君,你是為誰做牧童的?這頭牛便送與我騎,好不好?”
司法天神微微一笑,道:“這個么,要問李老君了。”
我笑容一滯,忙收了帕子跟那青牛連連作揖,口內稱道:“成玉有眼不見泰山,多有得罪。”
太上老君乃是三清之一,道教的始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高圣太上玉晨元皇大道君在封神不久后便歸于天地,老君歸從九重天前,自降為三清之末,住在三十三天之外離恨天兜率宮,卻仍是與如來同尊的人物。
我是萬萬不敢對這位老神仙有絲毫不敬的。
司法天神道:“李老君任率自然,心性天真爛漫,怎么跟你計較著小小的失敬之罪?”
我搖頭道:“老君德高望重,不講究虛禮,自有任率的資本;我等小輩德薄福淺,哪能便當真不遵禮數起來?方才我急著用典,渾忘了這回事。想來那法器便是老君過函關化胡的金剛琢,聞說是老君自幼煉成之寶,憑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今日得見,果然非同凡響。”
司法天神道:“莫貧嘴了。李老君說他這牛兒久有思凡之心,愈來不聽道法。便托我帶它到殿里走一遭兒,瞧它還乖不乖了。”
我笑道:“你這真君神殿可是威名赫赫,趕明哪個小孩子不聽話,把你的名號一報,瞧他還鬧不鬧?”
司法天神觸動心事,繃著臉道:“你又混開玩笑,唉,我初衷非此,那也只有罷了。”
敏敏道:“楊二哥,你只管做自個兒的,憑他們傳出什么閑話來。”
司法天神搖頭苦笑。
我問道:“老君要你為他訓導這青牛,怎么竟是你親自牽了牛回來?”
司法天神道:“我今日去拜會老君,誰知今日燃燈古佛與老君在三層高閣朱陵丹臺上論道,眾仙童、仙將、仙官、先吏都侍立在左右聽講。那看牛童兒正是由老君吩咐了要將這牛牽到真君神殿,恰遇上這家伙耍性子,絕不肯聽他的話。我索性做個順水人情,自個兒牽了他回來。”
我道:“原是如此。”便同敏敏便告辭離去。我因掛念著尚在下界南南,畢竟丟過她一次,可不能再自個兒躲清閑了。
敏敏卻道:“何必那般著急?在我那里吃過了飯再去也不妨。”我想也是,便跟著敏敏道枕霞宮里蹭飯。
一進宮門,便聞見清幽幽的桂花飄香,尋味望去,卻見小池旁疏影橫斜,另有一株虬干枯枝旁逸斜出的墨梅,可不是我從朱槿那兒死乞白賴求來送與敏敏的。據說墨梅花開之時朵朵皆帶淡墨之痕,也未實踐過,不知是真是假。
晚餐烹飪得甚是美味,我連吃了兩碗梗米粥,腆著肚子跟敏敏作辭。出了枕霞宮,念著飯后不宜劇烈運動,便慢慢沿著青石板路走,邊走邊揉著胃。此時天色昏暗得緊,眼看片刻便完全為夜幕所籠,又走的是小道,我不禁心下有些惴惴的,連著步伐也快了許多。
將至南天門時,見前處燈火透明,我心間一松,又遙遙見司法天神氣定神閑地遛狗,朝我走來。
我便打招呼道:“神君好雅興方才遛過牛,現下又來南天門遛狗。”
司法天神道:“這是老習慣了,一則是消食,二則是帶哮天犬散散心。我方才有件事忘了同你講。猴子這番出發前求你得空去照看照看他花果山的猴子猴猻們。他不好當面同你講,特地要我轉告于你。”
我道:“虧他還有臉求我。”轉念一想,道:“去便去罷,怎么不好當面講?他又不是只臉皮薄的猴子。”
司法天神道:“整日里對著一群活蹦亂跳的猢猻,不頭痛么?當面請托自是怕你不肯答允,這下卻不辭不了了。”
我向來沒有群居的經驗,更不曾任過一群猢猻的頭兒,猛地接了這么個棘手的任務,一時間盤算來去,盡想著如何教化這群野猴子。想得出神,也未辭別哮天犬和他主人,一個人便只顧著自個發怔,徑自出南天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