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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誠回家并不算晚,燈都還黑著,張叔叔這會兒還沒回來,他最近回家越來越晚,模樣也越來越疲憊,好像總有做不完的工作。
李思誠沒開燈,借客廳窗外透進來的光亮換過鞋,扶著墻在黑暗里默立了一會兒,才摁開客廳燈的開關。被乍亮的燈光刺痛了眼,因此條件反射性流出眼淚來,他拖著書包邊往房間走邊拿手指抹掉眼里滲出來的咸澀的水,可是越流越多,擦不完呢。
小學階段的作文大多就是那種題目啦,“我的爸爸”,“我的媽媽”,“印象深刻的一件事”種種種種。
李思誠記得自己在那種白底綠格的粗糙的作文紙上寫:
【我的媽媽是個善良的人。她的眼睛總是很清澈,泛著溫柔的光澤,她的嘴巴總是彎彎翹起來,像一只紅辣椒。她的工作是收廢品,她每天將各種各樣的垃圾分類稱好,再打包送到廢品回收站去,因為有她,我們的街區變干凈了;因為有她,我們的生活更美好了。我愛我的媽媽?!?
那時候錢老師特地把他叫到辦公室去,說,這次寫的作文是要參加市里比賽的,你再改改。
思誠問,怎么改?
錢老師說,職業得改,廢品回收咱們市有專人處理,你這樣寫上去,就不太好,肯定會被打回來——你作文一向很好,改改,就有得獎的希望。
李思誠說,可是我寫得都是真的。
錢老師說,文學是允許虛構的。而且這次只要進了等級獎,就有獎金——你明白吧?
李思誠看看鋪在桌上的他的作文,輕輕說,那不就成說謊了嗎。
錢老師說,這怎么能是說謊呢?這是虛構。
李思誠說,可是媽媽是真實存在的,她不是虛構的。
錢老師摘下眼鏡,要是平時,或者換成別的孩子,她脾氣早就上來了;可她既沒發脾氣也沒皺眉,就只是嘆了口氣,又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稍微虛構一點,是有好處的。
李思誠不理解,什么叫稍微虛構一點,那跟說謊的區別在哪兒呢?
錢老師說,就在于你有更大的可能拿這個獎金。你媽不容易,我也知道,你寫在紙上不疼不癢的,也不會掉塊肉,還能拿獎金,讓你媽媽輕松一點。你想想,這多好。
這當然好。
自己毫無損失,還能拿到錢,媽媽肯定也會高興。
可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要是寫作文,卻不讓寫真事,這樣才能拿獎,那學習寫作、辦作文比賽的意義是什么呢?
那時候李思誠并不知道,他將在成長過程中將不斷思考類似的問題,且被逍遙姐戳著腦袋說:“一根筋,人忒有良心,準吃大虧。”
他先前也想不通為什么好人總是難過,后來自己琢磨出來,于是立即去將自己的結論講給親近者聽:“我想明白了,志士總是涉險,因此容易陷進災禍里。明哲保身的、八面玲瓏的更容易取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士為志死,死得其所!姐,我想通了,不管別人說什么,怎么看,只要我做的事兒能真正有需要幫助的人受益,哪怕窮困致死,我死得其所!”
但那已經是十幾年之后的事了。
現在的李思誠正囿在思維困境里,他又想不明白了:收養自己的媽,是個撿廢品的;拋棄自己的親生母親,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家境優越的知識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