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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逍遙逗他:“不多看會兒?”
李思誠咳一聲:“不…看、看夠了……”
“這就看夠了?那以后不用見面了唄。”
李思誠手忙腳亂地解釋:“不是那個意思!”
操場上人漸漸少了,善后的學(xué)生和校工也差不多收尾,夕陽拖著長長的尾巴血紅血紅,有學(xué)生抱著籃球叁五結(jié)伴地來操場活動了。
“張老師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李思誠說:“但有時候晚上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fā)呆。”
王逍遙雖粗中有細,但她這人并不太會拐彎抹角,她對人無論憎惡都像太陽一般熱烈,因此吃過不少虧,但改不了。
但像李思誠這樣單純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同樣單純的關(guān)懷打動的。
王逍遙拍拍他的肩,說:“思誠,跟張老師一家不用客氣,該撒嬌就撒嬌,該說心里話就說心里話,懂事兒不代表就一定什么情緒都藏在肚子里——張老師一家把你、還有我當成一家人,為的不就是我們以后盡量少為難、少受委屈,你說是不是?”
李思誠低著頭不說話,指甲輕輕劃著護膝。
“什么事兒都能說,真的,別在心里憋著,容易憋出病來。要是跟張老師一家天天見面不好意思說,那也可以跟我說說,在學(xué)校被人欺負啦學(xué)習(xí)太累啦是不是想媽媽啦……”
李思誠胳膊交迭在膝蓋上,頭埋在胳膊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腦勺。
王逍遙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輕輕的啜泣,蜷縮成一團的少年很輕地、哽咽得變了調(diào)的聲音悶悶擠出來:“逍遙姐,我想…去看看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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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王逍遙急匆匆回工作室洗片子,手頭還有點別的活兒,等料理完已是深夜。
她心頭跟堵著團棉花似的,抽了兩根煙關(guān)燈鎖門,想出去喝酒。大城市晚上繁華得嚇人,王逍遙在酒吧繞了兩圈又出來,當腦子里想東西的時候不能往這種地方呆,吵得腦仁疼。
晚上風倒是涼快,她漫無目的地走,走了不知多長時間猛然發(fā)現(xiàn)自個兒走迷糊了,抓抓腦袋又不想費錢打車,打開導(dǎo)航邊走邊看,沒走兩步就撞了個人,是個高個子男人。
“喲。對不起,您沒事兒……”
抬頭一瞧,是個金發(fā)碧眼帥小伙。
“……吧?”
“能被這樣的女孩撞到是我的榮幸。”高個子男人一笑,王逍遙心說良辰美景怎么就碰上了這么個惡心玩意兒,這男人無害外表帶起的那點好感瞬間全無。
她繞兩步剛想走,冷不丁看見男人身后還跟著個女孩——
“逍遙姐。”
“霈霈?”
王逍遙又走回來,費老半天勁做出個不太好的猜測:“這…”
這玩意就你男朋友?
“這是我哥的助理。”張霈說:“上回去找我哥落下點東西,他給我送來了。”
“哦……”王逍遙抬眼一看四周,這兒跟張家都不在一個區(qū),什么東西?往哪兒送?
那男人倒有眼色,跟張霈寒暄幾句就走了。
王逍遙正愁沒人喝酒,兩叁句就把張霈拐回家去了。
她自租的兩室一廳,地段不錯,好在房東是她朋友的朋友,又不差這點錢,索性房租打?qū)φ郏f是多交個酒友。屋子幾乎還是樣板房的樣子,客廳里擺著個新沙發(fā),孤零零一個茶幾歪斜橫在屋子中央,電視柜跟電視是房東自帶的,靠臥室墻面的一個大書架也是房東自帶的,但顯然王逍遙沒那么多書可放,因此拿來當做置物架,上頭凌亂擺放一些陶瓷工藝品、雨傘等物件。屋子不大,挺干凈,不知道為什么卻顯得灰撲撲十分空蕩。
王逍遙說:“今天去思誠學(xué)校拍照,跟他聊了幾句,小孩剛抱怨你跟張老師老不回家吃飯呢,我這就又把你拐了。”
張霈訝然:“逍遙姐跟思誠見過面了?”
王逍遙說:“見過了,挺懂事一小孩。”
王逍遙有心事,桌上紅的白的擺一堆,張霈看得膽戰(zhàn)心驚:“逍遙姐,混著喝對身體不好……”
“沒事,痛快。”
兩人靠在簇新布藝沙發(fā)上,電視里放著爆米花商業(yè)大片。
但誰的注意力都沒在電影上頭,王逍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胡亂喝胡亂說,張霈不敢多喝,生怕待會兒喝吐了沒人收拾。
眼見王逍遙越喝臉色越紅,眼睛東搖西晃,胡話終于扯到自己身上:“今天——今天你們家收養(yǎng)那小孩說想去看媽,你看什么時間有空帶他去看看,怪可憐、怪讓人難受的。”
張霈點點頭,暗暗把這事兒記下來。
王逍遙真喝多了,舌頭說起話來打閃,都記不清坐在旁邊的是誰,但話匣子打開就收不起來,嘴跟腦子各忙各的:“弟,我跟你說,人性太復(fù)雜了,真的。”
張霈應(yīng)著,悄沒聲把酒換成白水。
“太復(fù)雜了,有的人,看著人模狗樣的,可就是能干出畜生事兒來;有的看著畏畏縮縮,等到真事兒上,嘿,他反倒、反倒他媽頂上去了!可你說這兩哪個算好人、哪個算壞人哪,都、都算不上!小孩說他想去看看媽,咳,媽也有一千張臉,哪個算好媽,哪個算壞媽?”她灌一口又齜牙咧嘴:“這個沒味兒,給我換、換紅的。”
張霈哪里肯再讓她喝,這么一猶豫,逍遙就自己掄起酒瓶咚咚灌了。
灌完一抹嘴,眼淚卻流出來:“姐,姐告訴你,姐從來沒想過媽,沒有!離了原生家庭,我他媽、他媽的快樂極了!大城市好極了,哪怕在大城市要飯,要著的也是葷腥;在咱們那兒,就只能巴巴地餓死!”
張霈拍著她的背,逍遙一窩身子扎進張霈懷里,淚水沒完,嘴里還在喃喃說著:“我不會去看她,更不會去看爹,離了他們就是離了夢魘,但凡跟那村子沾邊的事兒,我一點兒都不要再想......”張霈仔細辨聽她的話,從顛叁倒四的話中隱約明白過來:逍遙在原生家庭里大概很苦,也是,她還有個弟弟,小地方重男輕女可不就是常態(tài)。并且聽說逍遙姐的父親去世很早......
王逍遙酒品并不太壞,大約是在張老師的家人跟前徹底卸下心防,又是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因此話格外多。到最后,王逍遙嘟嘟囔囔的,張霈低下頭仔細去聽,她說:“......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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