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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勤政殿,靜夜闌珊,墨昭筠回了月央宮歇息,煜煊仍是盤膝坐于昔日常坐的小憩木榻上,受著漫長黑夜的孤零。無人知曉墨肅跟薛漪瀾去了何處,魏煜澈告知她,以墨肅的性子定要去親眼見得孩子尸身方能死心。她無法去細想有關孩子的人或事,每想一次,便似冰凌穿透肌膚,寒冷刺骨。
江山易主,乾坤空落,不似她昔年所盼的那般三人團聚,成了她一人卸掉重擔的孤歡聚。
她已記不清從何時身側的人皆漸漸死去,母妃薨逝,蕭渃被人殺害,宇文綰中毒而死,阮靈鳶自縊,趙忠替她而死,兆泰王被自己所殺,鄭太傅病死,春風秋雨被阮凌輾侮辱而死,墨凡戰死,阮家被炒,阮凌錫與魏煜珩被自己所殺。自己懷胎十月,存世不到一月的兒子亦死了。
年少時,她便害死多數俊美少年,卻喚不上他們的名諱。細細算來,尚不知有多少她記不得名諱的人因她而死。煜煊伏在玉幾上,身上似有萬千冰凌削就的冷箭刺來,刺透血脈的疼痛令她合眸。鄭太傅曾告知過她,皇權雖至高無上,卻是無數人的血與肉堆砌的,其中亦不乏自己的至親血脈。方今,她才深刻領悟鄭太傅所言。
一夜漫長煎熬,一身的血腥罪孽凝固成一座囚牢,把她牢牢困在里面。待晨曦初露,煜煊被窗欞外青梅樹上的杜鵑叫聲引了去。杜鵑啼暮春,可暮春未至,應是來啼自己的吧。她嘴角彎起訕笑,扶著玉幾,動了動酸麻的雙腿,緩緩朝殿庭外走去。
殿庭中兩株青梅樹枝葉青青,尚未孰的果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椏,鶯燕鳴叫聲亦不似初春在桃林行宮聽得那般稚嫩嚶嚶,十里桃花還開在心中,煜煊不知為何春已漸老。
宮人為青梅樹澆灌時澆露出了一塊紅綢布,清理時卻順著紅綢布從青梅樹下挖了一個瓦翁出來,黑黢黢沾滿了濕噠噠的泥土。
小哼子見得陶瓷瓦翁,低嘆了一聲,稟告道:“皇上,這是去歲,大司徒令我等人釀下的青梅果子酒。說是今歲,皇上身子骨好了,就能飲這青梅酒了。”
煜煊抬眸,看了一眼那陶瓷瓦翁,耳側縈繞出阮太后的話語來。她別了眸子去,瞧著從宮門處先后進來的魏煜澈及趙信河。
二人行禮后,魏煜澈對煜煊拱手稟告道:“啟稟皇上,城外我河昌兵馬照皇上之意留了二十萬拱衛帝都,其余皆已連夜歸回河昌?!?
煜煊頷,眸光看向身側托著金盤的趙信河,趙信河立即稟告道:“啟稟皇上,太后娘娘昨夜駕崩了,是懸了白綾自縊的,這是在她鳳體側現的物件,想來是太后娘娘想要交給皇上的。”
煜煊聞言掀開了那金盤上的白綢帕,四道漢玉白雕刻的龍符齊齊躺于金盤中,她與魏煜澈眉眼皆是一驚,帶了欣慰之色。
煜煊扔掉手中白綢帕,喚來了小哼子從他手中接過了三道圣旨,一道禪位于魏煜澈,一道罪己詔,一道歸還墨昭筠女兒清白之身。
她垂思忖了一會兒道:“澈兒,讓我母妃替了阮太后入太后陵寢,阮太后生死皆是無法面見我父皇了。昔日她留了赫連夏尸身葬在大魏國,把她同赫連夏葬在一處吧?!?
魏煜澈頷,看了一眼金盤中遮掩了漢白玉龍符的三道明黃圣旨錦布,盯看著煜煊,“皇姐有何打算?若皇姐仍想做這個皇帝,王弟自當盡心輔佐你。”
她嘴角彎起訕笑,與她奪權的皆人死了,助她奪權的人皆走了,凄冷皇城,只余了這身龍袍伴著她,她要至高皇權何用。
嗅著青梅味道,煜煊看向了青梅樹,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她眸前顯出五歲那年與墨肅一同伏案吃冰碗的模樣,青梅枝椏影在漢白玉屏風上幻化成竹影,青梅與竹馬不可辨清。
她本是凰卻作了二十二年的鳳,凰之身子,鳳之秉性。二十二年歲來,她已記不清有多少時日,連自己都無法認清自己到底是凰或是鳳,正如不知是青梅換了竹馬,還是竹馬易了青梅。
跪于青梅樹下的太監仍在清理著陶瓷瓦翁上的泥濘灰塵,漸漸顯出白潔的陶瓷瓦翁,水痕泛著寒光,與阮凌錫寒玉氣勢相同。
小太監把白潔陶瓷瓦翁抱走,煜煊思緒回轉,看向了盯看著自己的魏煜澈?!俺簝?,你恨皇姐么?皇姐親手殺了你至親的兩個人。”
魏煜澈俊秀面容滿是苦笑,“得知父王是皇姐所殺,王弟曾恨過!而我王兄,若非皇姐喪子在先,王弟會恨!那日,我聽聞大齊國大王子赫連英五馬分尸了赫連夏,只是為了兩座城池,我更加不想涉足皇權之爭。卻不忍皇姐為了我帶著孩子不能與墨肅團聚。不曾想,害了皇姐的孩子,亦令我王兄喪命?!?
煜煊伸手碾平了魏煜澈緊皺的眉毛,溫意笑道:“澈兒,咱們魏家的江山就交于你了。你且安心做一個賢德君主,盡快平息由我登基這二十二年所生出的一段朝堂之亂。一切的罪孽由皇姐來擔著!有些恩怨情仇此生咱們已無法算得清,唯有神明方能理得清?!?
魏煜澈惑然地看向了面色寧和的煜煊,她清秀面容傾灑了一層淡淡朝陽光,淺淺的笑意帶些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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