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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窗外的合歡花開得正妍麗,煜煊依舊臨窗而坐,身子斜靠在窗欞沿處。
她發絲只簡易用黃錦帶束在項上,更加襯得清秀的面容帶些冷俊。煜煊的下位空了兩副桌椅,是墨肅與蕭渃的。自墨肅死后,蕭渃只陪伴她讀了一年書就去了御藥房潛心跟他父親研習醫術。
窗外刺眼的日光照射在煜煊腰間所佩戴的墨肅遺留下的玉佩,白碧相襯的玉佩在她明黃的便服上蒼翠宛若煙雨中綠柳。墨肅的容貌在煜煊記憶中早已變得模糊,她心中存著的也僅剩了對賜死他的愧疚與他冷傲、頑劣的性子。
這十年來每每受了阮重的氣,她都想若那個唯一喚自己為“煜煊”的肅哥哥還在,是否會像兒時那般為自己出頭。可墨肅終是墨凡的大公子,怕是也會同墨凡一樣,若知曉她是女兒身,定會為了大魏國的江山揮劍斬她于馬下。
煜煊脊背上因想起夢魘冒出一層細汗,急于想擺脫這個皇帝身份讓她心中燃起洶洶火焰。煜煊的手握緊了一下腰間玉佩,她清澈的眸子倒影出冰冷,眉毛輕挑的看著講授治國之道的鄭太傅鄭飛清,在鄭太傅講得身心投入時把手中論語扔到案上,她伏案看著年逾花甲的鄭太傅,嘴角彎起,戲謔道:“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鄭太傅立于前方講案處,他看向慵懶托著下頜的煜煊,不知她忽然誦出詩經中的《溱洧》是何意,他反手握書恭手道:“老臣愿聽聞陛下教誨!”
煜煊起身,一手束在身后,一手拿起桌上《論語》行至鄭太傅身側,嘴角依舊玩味的笑著,“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鄭國風氣卻如此淫亂,女子可隨意出言邀心儀的男子去賞芍藥花!既然孔夫子連《詩經》都解釋不通,那朕讀這論語何用!”煜煊聲音冷起來,把手中的書簡扔于鄭太傅靴子旁。
垂首的鄭太傅看著自己靴子上的書簡即刻沉聲答道:“夫子這是在教導后人要心思潔凈去品味《詩經》中的大智慧!”
煜煊未理會鄭太傅,她冷哼兩聲,拂袖雙手交叉束在身后出了御書房,轉身之際嘴角的玩味笑意散去,繼而眉宇緊蹙起。這些治國之道她從小誦讀到如今,卻與她無多少相關。縱使她有心代父皇治理好大魏國的天下,做一代明君,可阮重能容得下她多久,墨凡得知她身份后,又豈會容忍一介女流之輩執掌皇權。
十五歲的煜煊只想早些遠離朝堂,過回屬于一個真正女兒家的生活。皇城貴氣凌人,而她所觸及之處皆是冰冷墻壁。玉樓宮闕中,她唯一的親人,生母阮太后,只一心想爭權奪位,全然不顧她的委屈與愁思。
煜煊仰首望向皇城上空,夏日的光映襯著碧澄澄的云霧徇爛多姿。她闔上雙眸,隔了幾處宮殿的尚儀局傳來琴音且真且幻。趙忠說,是李滿為了討好她讓進宮的十五個少年在練習女子的舞曲。她想出口問,阮凌錫是否也在其列,可轉念一想,他終歸是阮重的二公子,進宮做孌童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
霞光淡去,昏黃的宮燈掌起,尚儀局殿庭中的絲竹聲也停歇下來。鄭尚宮居在正殿中,銅鏡朝月映出她老去的容顏,她散下發髻,發絲旖旎滑下白色寢衣。一盞孤燈,悄影窗欞。她入宮已經十五年的光景,當初那個令世間女子皆癡迷、文武雙全的兆洛王早已不在。
他雙十年歲即位,掌管天下不過兩年便戰死沙場,所納妃嬪只有皇后阮蘅蕪與昭儀李薔毓二人。治國輔政才能有阮后,傾城美貌有李昭儀,她這個帝都第一才女也只能遠遠的望著他,把這份情意深藏在心中。
銅鏡上月光粼粼,鄭尚宮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上長出細細褶皺的眼角,她眉眼本就狹長,這褶皺藏的極深,若不細看便不易察覺。她唇瓣彎起無奈的淺笑,故人已逝去,而她的思念卻只能埋藏于心中,至死方休。
忽而,殿庭中傳來輕微的響動,鄭尚宮取了衣裳披上,單手執燭臺出了正殿。
月光下,一個名叫絡塵的少年對月起舞。他身姿妖嬈柔軟比之女子勝三分,起舞娉婷婉約,若說阮凌錫有傾世容貌,可卻是男子英氣不減分毫。而鄭尚宮眼前的絡塵,雖容貌不及阮凌錫,卻身姿、神態更似女子媚態。
絡塵一襲白衣在月光傾灑下散出銀光,他未束腰帶的長袍隨他舞姿飛動,蘭花指輕掠過玉瓷肌膚的面容,丹鳳眉眼生出水光看向鄭尚宮。
絡塵的美艷讓鄭尚宮有一瞬失神,卻在觸到他暈染秋水的雙眸時一個激靈還了神來。她素嚴起面容,呵斥道:“夜已深,你為何不回自己寢宮中,何故逗留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