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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臣暄去了序央宮,鸞夙便一直忐忑不安。她在隱寂樓內兀自獨坐,對著那幅臣暄所贈的《春江花月圖》怔怔出神,心中所思所想,皆是二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自從在怡紅閣后院救下臣暄迄今,轉眼已有半載光景。他養傷時他為她提點曲賦,她掛牌時他請她援手相助,他贈她劉派真跡,他對她諸多包容……人皆有情,縱然知曉彼此不過是一樁交易,她仍舊為他進宮后的安危擔心不已。這樣的男子,清俊風逸、高山仰止,銳可文韜武略,潤可溫存如玉,應是世間女子皆會傾心之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鸞夙自問,倘若沒有這一樁交易橫亙于二人之間,她未必能守住自己的心。可現下,她卻不得不堅守心房。她只怕如今他的溫存以待皆是逢場作戲,正如他曾經所言“人生如戲”。鸞夙在心中告誡自己,臣暄的萬般寵溺僅僅是戲中之景,他們不過是盟友關系。待到功成之日,他俯覽天下,她必悄然歸去。在他面前,她不能動念,也不敢動念。“鸞夙姑娘,您午膳未用,晚膳多少吃一點吧。”鸞夙正出神深思,忽聽一個丫鬟在門外道,“世子若知道您茶飯不思,定然心疼。”鸞夙轉首見丫鬟端著飯菜站在門外,只淡淡道:“端下去吧,我沒胃口。”丫鬟見狀,只得又退了下去,將此事稟告墜娘。墜娘自然知曉臣暄去了何處,也了解鸞夙為何茶飯不思。她想了半晌,對那丫鬟道:“去喚朗星來,勸鸞夙進飯。”一炷香后,朗星已來到隱寂樓,端著飯菜站在鸞夙屋前,道:“從前別的姑娘都為了保持身段不敢吃飯,你卻毫不顧忌大吃大喝。如今說沒胃口,可不像你。”鸞夙見是許久未見的朗星,只得回嘆:“你進來吧。”朗星端了飯菜入內,自顧自地坐在鸞夙對面:“今日燒的都是你愛吃的菜式。”鸞夙拾起筷子,在盤中翻了幾下,一口沒吃,又將筷子放下。朗星仔細打量她半晌,低聲感慨:“外人都道你是鎮國王世子專寵,顏如渥丹、桃羞李讓,怎么今日我瞧著,你比從前還要清減了呢?臣暄待你不好嗎?”鸞夙緩緩搖頭:“不,世子待我很好。”她憔悴消瘦,不過是因為心中藏了事,藏了與臣暄的天大秘密。只要此事一日秘而不宣,她便一日須得殫精竭慮,又怎會豐潤?鸞夙看向朗星,解釋道:“你不要多想,我們十分要好。”朗星這才點點頭:“自掛牌那日臣暄搶了繡球之后,我便再也沒有單獨見過你……其實我是有心避開的,我擔心與你走得太近,會惹別人不高興。”鸞夙自然知道他所指的“別人”是誰:“朗星,謝謝你。”“若要謝我,就把飯吃了。”朗星順勢將飯菜往鸞夙面前一推,“我一直覺得你不是兒女情長之人,你就這么喜歡臣暄?”鸞夙有些不解:“你從前不是屬意我選他嗎?如今我選了他,怎的又不見你高興?”朗星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你變了,自從和臣暄一起之后,你的性情好像更沉穩了,可笑容也勉強了。”鸞夙聞言笑了。誠如朗星所言,自己的性情是沉穩了許多,笑容在人前也很勉強,只因一切都是演戲。看來自己還是演得不像,又或是朗星太過觀察入微。鸞夙正在心里自嘲,只聽對方再道:“我與你自小玩在一處,早把你當作半個親人。如今你有心事、郁郁寡歡,我自然擔心……”朗星的表情很認真:“鸞夙,倘若臣暄對你不好,或是你與他在一起不開心,不若和他斷了吧。以你的才貌,值得有人贖你脫籍從良。”鸞夙知曉朗星誤會了,他大約是見臣暄日日流連聞香苑,卻不為自己脫籍贖身,便誤會臣暄是在逢場作戲。個中情由,鸞夙自是不能與朗星說的,她正尋思該如何解釋,豈料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誰在挑撥離間?”鸞夙眸光一亮,立刻循聲望去,但見臣暄身著世子朝服,正清俊持重地站在門外。她連忙起身相迎,臣暄卻已抬步入內,邊走邊道:“本世子不在幾個時辰,便有人想拆散我和夙夙?”朗星被逮個正著,只好起身對臣暄見禮:“朗星是為鸞夙著想,并無他意。自知失言,還望世子恕罪。”臣暄攬過鸞夙,打量了朗星半晌,沒有說話。鸞夙也幫忙解釋:“朗星是過來給我送飯的,見我茶飯不思,才誤會了。”她朝朗星使了個眼色,啐道:“還站著做什么,徒惹世子生氣,快走吧!”朗星會意,忙對臣暄再次頷首請罪,匆匆而去。臣暄望著他的背影,幽幽道:“我從前就和墜娘說過,他要毀在一張嘴上。”朗星是伶倌,自是靠嘴吃飯,若說毀在一張嘴上,也并非沒有可能。鸞夙唯恐臣暄怪罪朗星,便趕緊岔開話題,問道:“此次進序央宮,原歧可有為難你?”臣暄這才回神看她,笑道:“我不是安然無恙回來了?你看我斷手斷腳了嗎?”不知為何,鸞夙聽了這話,忽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她吸了吸鼻子,深深一笑:“回來就好。”明明是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臣暄心中卻怦然一動,似乎被什么狠狠撞擊了心房。他靜默片刻收斂了情緒,才看向案上的飯菜,似笑非笑地問道:“我方才聽你說,朗星是見你茶飯不思,才誤會我對你不好……你為何不用膳?”鸞夙自然不會承認心中所想,別過臉道:“我午膳進得多了,晚上沒有胃口。”臣暄也不戳破,只盯著她神色閃躲的清麗容顏,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原歧面前說過的話——“微臣雖擔了風流虛名,卻從未真正沉溺于花叢之中,過往情事,大多逢場作戲,無法投入。唯有鸞夙……”臣暄捫心自問,這番話雖有迷惑原歧的嫌疑,卻并不見得全無真心。其實他蘇醒過來的第一眼,便知鸞夙是個美人。因存了報恩之念,也存了些別的心思,才特意去向墜娘打聽了她的身份來歷。他本以為她是個落魄的商賈之女,或是以身償債的小家碧玉,卻未曾料到,她背負著驚天血案。鸞夙,竟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奈何一朝跌落,從相府閨閣誤入煙花柳巷。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早已向命運妥協,或是以死求得解脫,而她卻肯咬牙隱忍,只為心中一個信念……過往情事,臣暄一向浮光掠影、蜻蜓點水,唯有鸞夙,讓他認為不同。這份“不同”讓他想要一探究竟,因此他才駁了墜娘的主意,改變初衷換掉拂疏,說動鸞夙與自己配戲。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漸漸陷落,也許是在他昏迷醒來初見鸞夙的時候;也許是因為他臥榻養傷時,鸞夙悉心照料、詞曲相和;又或者是掛牌那日,他聽了她的一支歌……總之,當鸞夙舉薦拂疏之時,他心中真的大為光火,一反往日沉穩性格。也正因此事他才恍然發覺,自己原本想要淺嘗輒止的心態,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深沉。縱然知曉鸞夙刻意緊閉心扉,欲功成身退,可他還是動了心思。該如何留下她?說他愿意與她笑看江山、閑談落花?承認他已戲假情真、不能自拔?可如今他身陷敵營,自身難保,這些話,他還不能輕易說出口。他不能害了她。他唯有告訴自己,如今情思方動,這一切的一切,仍可遏制。若是有朝一日,這出戲落了幕,出了彩,他再對她說吧!而在此之前,他決定繼續保持緘默。想是自己沉默了太久,待臣暄回過神來時,恰好聽到鸞夙理直氣壯地問:“世子走什么神呢?我都喚了你好幾聲了!”臣暄只得干笑:“沒什么,在想我方才與原歧說過的話。”他將冕冠摘下,再看了一眼案上的飯菜,道,“這些菜涼了,我去更衣,你叫人重新燒菜吧!權當陪我吃一些。”“好吧!我吩咐他們燒幾個你愛吃的菜。”鸞夙邊說邊站起身來,端著托盤推門離開。臣暄望著屋門半晌,才走進內間換下朝服。剛更衣完畢,便聽屋外有個丫鬟道:“鸞夙姑娘,天色已暗,奴婢奉墜媽媽之命,來送些燈油香燭。”“進來吧。”臣暄低聲命道。丫鬟一愣,忙在屋外恭謹回稟:“打擾世子,萬望恕罪。”言罷她輕輕推門而入,將屋內香燭一一換上新的,又將案前燭火點燃,稟道,“這是咱們聞香苑自制的醉香,在屋內點著可助安眠,白日里千萬點不得,否則一整日都要困倦無力。”臣暄頷首:“下去吧。”說話間,鸞夙已端著一壺酒歸來,與丫鬟錯身而過。她見屋內燈火通明,便知是來送香燭的。臣暄將方才丫鬟說的話對她轉述了一遍,不忘笑道:“定然是墜娘覺得你太辛苦,才特意命人將這醉香送來點著。”鸞夙撫了撫自己的半邊臉頰,嘆道:“這醉香不是助眠嗎?可見聞香苑上至墜姨,下至朗星,都覺得我憔悴了。”臣暄哂笑:“你才多大年紀,哪里來的感慨?”鸞夙卻再次嘆了口氣:“墜姨曾對我說過,青樓女子一旦過了十六歲,已是要走下坡路了。”臣暄見她感嘆紅顏憔悴,有心開解她,便將兩只酒杯斟滿,道:“不說這些傷春悲秋的事了,咱們先喝兩杯。”鸞夙蹙眉:“菜還沒上,你急什么?”口中雖如此說,她到底還是端起了杯子。“第一杯,愿夙夙大仇得報。”臣暄率先說道。鸞夙與他碰了杯:“我祝世子擺脫黎都束縛。”二人將杯中之酒飲盡。臣暄又將杯子斟滿,再道:“第二杯,愿夙夙紅顏永駐。”鸞夙笑著接過酒杯:“我祝世子得償所愿。”“得償所愿?”臣暄在口中重復了一遍,才與鸞夙碰了杯,一飲而盡。屋內燭火影影綽綽,隱約散出莫名的香氣,想來是方才丫鬟所說的醉香。臣暄看著鸞夙嬌顏,再將酒杯滿上,聲音有些喑啞道:“第三杯,愿夙夙……覓得良人。”鸞夙就著燭火看向臣暄,卻是揉了揉眼睛,笑道:“我也祝世子……”她話還未說完,已是雙眼迷離,聲音嬌媚,“這酒勁真大,我有些暈……好熱……”只見她說話的工夫,鼻息間的香氣又濃重了些,兼之天色漸晚,屋內的氣氛便好似美人蒙了層面紗,無比曖昧,惹得人心癢難耐。臣暄也開始覺得有些燥熱。他正打算調侃鸞夙量淺,卻忽然反應過來有些不妥,立時變了臉色:“這酒有問題!”此時鸞夙已是神志不清,連說話也帶著幾分嬌弱無力:“你說什么?我聽不清……”臣暄面上青筋已露,勉強克制著自己:“這酒里……是春藥!”“春……藥?”鸞夙兩腮緋紅,神色迷蒙,顯然已經動了情。臣暄自幼練武,體格強健,尋常藥物不能侵身,然此刻也是心悸蕩漾,情難自已。他連忙往屋外奔去,想要逃離此地,待開門時才發現門閂緊閉,從外頭被人封死了!臣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要破門而出,可踹了幾下房門,愈發感到使不出力,唯有一股強勁的熱流在體內上下奔走,似在尋找宣泄的出口。他只好回首朝屋內看去,但見鸞夙正俯在案上嬌喘不已,雙頰在燭光之中更顯嫵媚。此情此景,讓臣暄不由得再添心猿意馬。他站在門前,極力克制體內的欲望,雙眼卻狠狠地盯著鸞夙,如同野獸捕捉到了最鮮美的獵物。恰在此時,一支燭火搖曳了一下,屋內忽然閃爍明滅。便是這電光石火之間,臣暄恍然悟出問題所在——并非酒中下了春藥,而是丫鬟拿來的蠟燭被人動了手腳!這般一想,臣暄立刻將案上的燭火一一吹滅。然而不近鸞夙之身還好,此刻甫一走近,他立刻聞到一陣女子特有的馨香。他忍不住借著月光打量鸞夙,發現美人已是香汗淋漓,而他自己也早已全身濕透,唯憑著最后一絲理智勉強克制。男女獨處一室,原就互相吸引,更何況臣暄與鸞夙皆是風華正茂、氣盛之時。此時兩人里外衣衫皆已濕透,鸞夙更如水中出浴一般撩人。臣暄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背脊,只覺她全身熾熱,直將自己的掌心炙得燙手。他聞著鸞夙浸出的體香,單手從她后頸慢慢下滑,毫無意外惹出美人一陣嚶嚀。這一陣嚶嚀淹沒了臣暄的最后一絲理智。他的手緩緩滑至鸞夙腰間,尋到腰帶的結扣,正欲一把扯開,卻忽聽對方在他耳邊呻吟:“你身上好香……”說著便往他懷里鉆去。自然是香的,春藥便是讓男女身上散發出吸引彼此的氣味,體香熏蒸,誘惑對方。更何況兩人所中的春藥藥效勁猛,非同凡響。臣暄猛然感到懷中多了一個香軟之物,正是鸞夙主動投懷送抱。如此一來他更加情難自已,咬牙狠狠扯開鸞夙的腰帶,一把將她抱在案上。只聽“噼里啪啦”一陣聲響,案上的酒杯燭臺已全部落地,臣暄耳中只余鸞夙的呻吟,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一個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一個是冰肌玉骨的美人,兼之夜色闌珊,藥效使然,縱然平日謹守禮節,此刻也是難以抵抗。臣暄顫抖地解開鸞夙汗濕的衣裙,就著夜色尋到她的香肩,翠色的兜肚掛在她頸上,鴛鴦戲水的圖案躍然眼前。他緩緩吻上鸞夙的朱唇,直到兩人唇齒相纏,才施手解開了她的肩帶。一瞬間,春光乍現!臣暄腦中“轟”的一下炸了開來,一把將鸞夙攔腰抱起,走至榻前徐徐放低,神色虔誠如對待一件無價之寶。一切仿佛都已準備就緒,就連月色也是旖旎迷離。終于,臣暄忍不住解開自己的衣衫,正欲與鸞夙裸裎相對時,手上動作卻驟然一停。他怎能對她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來?如今他身處黎都安危不定,雖志在天下,也怕一朝敗落。倘若讓她失了貞潔,毀了清譽,事敗之后,她又當如何自處?退一萬步講,即便自己逃出生天,一展宏圖,可有過這一次的肌膚之親,鸞夙清醒之后定然憤恨,彼此間的君子之誼也會因此消耗殆盡,毀得蕩然無存。越是憐惜,便越是慎重,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夜溫存。“轟隆”一聲驚雷乍起,像是為了附和臣暄心中所想,窗外驟然風聲獵獵,閃電突現。須臾,傾盆大雨從天而降,伴著電閃雷鳴兇猛襲來。聽聞此聲,臣暄的靈臺更添清明。他在心中默數三下,數到三時應聲而起,跳下床榻穿好衣衫,又用被褥遮住鸞夙的胴體。他踉蹌幾步走到門前,朝門上使勁踹去,邊踹邊喝道:“容墜!開門!”房門巋然不動,屋外無人應聲,唯有瓢潑雷雨接連回應。此時臣暄的嗓音已經喑啞,唯恐再等下去會更加把持不住,遂使力再喝:“容墜!我知道你在外頭!”這一次話音甫落,門閂已響,墜娘的容顏畢現門外。臣暄心中恨得咬牙切齒,體內欲望又難以抒發,便飛起一腳踹在墜娘肩上,指著屋內的鸞夙喝道:“給她解藥!”墜娘被臣暄踹倒在地,也顧不得肩頭碎骨之痛,索性跪地稟道:“屬下是為您著想……鸞夙性情剛烈,難以馴化,倘若她不愿委身于您,只怕不會真心歸順。”雷聲滔滔,閃電獵獵,傾盆大雨已隨風濺入屋檐之內。臣暄與墜娘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各不相讓,任由雨水拍打撲面。涼意緩緩襲向臣暄周身,他一腔怒火卻難以熄滅,再看墜娘理直氣壯,一時之間更加惱火:“容墜,是否你在黎都待得太久,已經忘了你的主子是誰?”“屬下不敢。”墜娘強忍著肩傷磕頭在地。臣暄冷笑一聲,抹去臉上雨水,最后撂下一句“給她解藥”,然后一個箭步沖入雨中,迅速消失在驚雷之處……翌日清晨。鸞夙從榻上醒來,只覺自己額上發燙,嗓中干渴。她分明記得昨夜是與臣暄喝酒,然而酒過三巡之后如何,她卻想不起一絲一毫。鸞夙勉強起身想要下榻,雙腳剛一落地,霎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禁雙膝一軟,又坐回榻上。她撫著額頭蹙眉回想,正欲喚人,卻聽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墜娘已端了湯盅款步入內。鸞夙靠在榻上低聲見禮:“墜姨。”墜娘面不改色地走到她榻前,道:“昨夜忽降大雨,你睡得沉,受了涼,今早額上有些發熱。”鸞夙揉了揉額頭,嘆道:“我只記得昨夜與世子喝酒……然后……”“然后你便醉了。”墜娘迅速接話道,“世子見你醉酒,便將你扶到榻上。誰知你又吐又鬧,折騰了半宿,世子只好回鎮國王府歇下。”“那世子他……”鸞夙有些疑問,“他也醉了嗎?”“僅是微醺,并無大礙。”墜娘邊說邊把湯盅遞上,“丫鬟們都在屋外候著,你既發熱,便好好養著吧。先把藥喝了。”鸞夙乖順地接過湯盅一口飲盡,嘆道:“我素來不常生病,這次真是病得莫名其妙,昏昏沉沉難受得很。”墜娘順勢輕笑:“你從前最愛裝病拒客,如今總算嘗到滋味了吧?”她見鸞夙已將湯藥飲下,便接過空置的湯盅,再道,“世子那處我已稟告過了,他囑咐你好生休息,等過兩日他再來看你。”“那我正好清靜兩日。”鸞夙掩面而笑。墜娘見她尚算清醒,再將右手探上她的額頭,道:“沒有昨夜燙手了,想來這幾日便會大好。我得去外頭招呼著,你有事便吩咐丫鬟吧!”言罷,已端了空盅走出鸞夙的香閨。墜娘低著頭往隱寂樓外走,剛走到樓門口,便瞧見臣暄正抬首望著樓上匾額,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匾額上“隱寂樓”三個燙金大字筆勢奇雄、筆鋒強勁,正是臣暄親筆所提。墜娘自知理虧,低低地俯身請道:“屬下知錯。”臣暄好似沒瞧見來人,仍舊望著匾額出神,半晌,方問道:“她身子如何?”“有些發燙,乃是藥效后遺所致,并無大礙。”隱寂樓原就地處清幽,自翻修之后贈予鸞夙,樓前更是鮮少人跡。昨夜忽降一場大雨,風中已有涼意徐徐,此刻臣暄獨立樓前,衣擺颯颯竟恍如謫仙。他清俊的面上隱有倦意,一雙俊目也帶著冷色:“容墜,你掌管聞香苑多久了?”“回世子,二十年整。”往事在這一刻兇猛襲來,墜娘勉強壓抑住心中滋味,如實稟道。“二十年整……”臣暄在心中細細盤算,感慨道,“從前名動黎都的舞娘容墜,二十年來容顏未改,心卻重了許多。”墜娘心中一驚,不敢接話。臣暄終是將目光緩緩移至她面上,再道:“女子最好的年華,你都給了臣家,二十年來盡心盡力,終究功大于過……如今也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了。”“殿下!”墜娘抬首驚呼,“屬下知錯了!”臣暄卻對她的自愧恍若未聞,語調微寒道:“我知道你早就培養了接班人。我給你半個月時間交接差事,半個月之后,你便離開黎都吧!父王那里,我自會替你交代。”撂下這番話,臣暄干脆利落地轉身離開。徒留墜娘站在原地,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秋風蕭瑟,草木搖落,似在惆悵過往辛酸,又似在感嘆紅顏凋零……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原本鸞夙以為將養兩日便可痊愈的頭疼腦熱,前后卻足足拖了七八日。這幾日中,臣暄只來探過她兩次。人不來,她也不多問,每日只在榻上看書小憩,日子倒是從未有過的悠閑清靜。無須被迫賣笑,亦無風流花客,她日日待在這偏僻的隱寂樓內,沒有一絲靡靡之音入耳。這樣的日子,鸞夙很喜歡,也很珍惜。日子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待到鸞夙能夠下床行走,又在屋內養了兩日氣色,時令已是九月初二。她近日安心養病,不聞外物,甫一痊愈,才知曉黎都城內已添了兩樁新的談資:一是她自己名動北熙,二是墜娘脫籍從良。自鸞夙與臣暄相攜出席芙蓉園夜宴迄今,前后不過半月光景,她的艷名已在公卿之中迅速傳開。那日她的芳菲風情、敏捷才思被人傳得神乎其神,尤其一番“茶事九篇”的言論流傳甚廣,更有文人墨客以此為題,做起了詩賦。如今黎都城內,上至公卿世家,下至販夫走卒,人人都道鎮國王世子艷福不淺,采摘了一朵色藝雙絕、不同尋常的解語花。鸞夙一時風頭無量。黎都城雖是北熙國都,城內煙花柳巷亦不在少數,然歌舞美人卻都是后浪推前浪,新人換舊人,從未有誰能夠屹立不倒,獨占花魁。尤其自“南熙第一美人”晗初聲名鵲起之后,北熙尚無一位青樓女子可與之比肩齊名。恰逢鸞夙在芙蓉園夜宴之上“一鳴驚人”,博得滿園子弟喝彩,如此在公卿之中一傳十、十傳百,倒也迅速使她冠上了“黎都第一名妓”的雅號。沉寂許久的北熙煙花之地終于迎來了振奮之時,青樓女子皆以鸞夙為榜樣,以期能如她一樣覓得顯赫才俊,又得絕世情思。黎都聲色場內漸漸傳開“南晗初,北鸞夙”一說,且愈傳愈快,愈傳愈開。鸞夙自己聽聞這一說法時,并沒有感到幾分開懷,她正為墜娘的離開而感慨萬千。若要說墜娘無情,這七八年間分明是對她頗多關照;可若要說墜娘有情,她又對她心存利用、動機不純。鸞夙為墜娘脫籍從良而感到開心,但也為墜娘不告而別感到不快。對這個教導自己八年的女人究竟是感恩還是怨恨,鸞夙自己也說不清楚。“在想什么?”她心中正不是滋味,忽聽屋外傳來久違的聲音。說是久違,其實不過幾日未見罷了。鸞夙看向來人,淡淡地問道:“墜姨脫籍從良,可是世子交代的?”臣暄邁步進來,挑眉反問:“為何與我有關?”“你不是她的主子嗎?你若不發話,她怎么敢走?”鸞夙問得直白。“容墜為鎮國王府操勞半生,如今她已是四十許人,能覓得良緣實在難得,我自問不應阻攔。”臣暄答得面色坦然。鸞夙也輕輕點頭:“二十年前容墜之姿名動天下,聽說曾一舞傾倒無數王侯。想不到當真有人能癡心守候二十年,再續這一段未了之緣。墜姨勞碌半生,如今也算圓滿了。”臣暄聞言看向鸞夙,若有所思地問:“夙夙很感慨?”“不過是由人思己,想知道我二十年后又會如何罷了。”鸞夙越說越是感嘆不已,“能如墜姨這般覓得真情,即便等上二十年,也算值得了。”臣暄沉吟片刻,又緩緩地問她:“你什么時候變得悲觀了?”“這不是悲觀,是現實。歡場女子,皆以脫籍從良為畢生向往。差一些的,做個侍妾;好一些的,做個填房;若是有誰能得到夫家明媒正娶,必遭其他姐妹艷羨不已。”鸞夙終是幽幽嘆了口氣,“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亦不能免俗。”臣暄看著她面上的落寞神情,只道:“我相信你定能覓得良人。”鸞夙垂眸一笑:“承世子吉言,但愿如此。”不知為何,鸞夙覺得近日臣暄對自己冷淡了許多,不復以往談笑調侃,更無詩畫切磋。這是從何時開始的?她在心中仔細回想,應是在她生病之后。鸞夙不打算細究個中緣由,左右她不過是陪他演了一出戲。他們在人前假裝癡纏,但私底下如何相處,全憑臣暄定奪。他愿與她談笑,她無從拒絕;他若沉默以對,她亦不會多話。她不過是他戲里的陪襯而已。鸞夙不愿再繼續想下去,連忙揮去這些思緒。另一個念頭適時升起,她便脫口問道:“墜姨走后,聞香苑誰來接手?”“拂疏。”臣暄淡淡回她。這在鸞夙意料之內:“我猜也是她。”鸞夙一直記得墜娘曾說過,拂疏才是她心中上上之選,后來是臣暄執意換了人。當初墜娘究竟對自己做的是什么安排,鸞夙無從知曉,然而拂疏既接了這聞香苑,如此重托,可見她在墜娘心中的分量,應在自己之上。鸞夙感到有些吃味,再看臣暄,恰好聽他淡淡地續道:“拂疏性子溫順,八面玲瓏,是接手聞香苑的最佳人選。不過她才十七八歲,做這妓院老鴇,倒是有些難為她了。”鸞夙沒有接話。臣暄自顧自再道:“拂疏既已接手聞香苑,往后你有事便可與她相商,不必顧忌我。”鸞夙點頭:“我明白。”此后二人皆是無話,氣氛便一時有些尷尬。須臾,臣暄又隱晦提起:“那日的事……拂疏不會記恨你。如今她已效力鎮國王府,自然知曉了你我之間的約定……你無須再對她做任何隱瞞。”鸞夙立時臉色一變:“包括我的身世?”這一次臣暄倒是否認:“她尚不知情,我想問過你的意思。”臣暄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可聽在鸞夙耳中卻是另一種意思,好似她和拂疏會爭風吃醋一般。鸞夙在心中想了又想,才明白了前因后果——拂疏曾在臣暄面前賣弄歌喉。猶記當時臣暄還對拂疏很是輕看,如今不過月余工夫,他卻開始維護起拂疏,甚至有意將自己的身世據實相告。想到此處,鸞夙忍不住面露諷色:“世子當真是將拂疏看成心腹了。可她是您的心腹,不是我的心腹,她只需知道您的意思即可,我的私事還是算了。”臣暄硬生生將鸞夙這話受下,也并未多作解釋,只是回道:“好,我尊重你的意思。”鸞夙點頭“嗯”了一聲,半晌再問:“可要我當面拜見拂疏姐姐?”臣暄看了她一眼:“不必。”鸞夙這才從案前起身,微微自哂:“‘南晗初,北鸞夙’,世子當真煞費苦心,讓我平白得了這么大的榮耀。”鸞夙的語氣很奇怪,臣暄聽后不禁蹙眉,正待張口說些什么,此時卻有敲門聲響起,隨即一個清喉亮嗓在門外溫柔地稟道:“世子殿下,拂疏求見。”拂疏來的是隱寂樓,是盡人皆知的鸞夙香閨,但她敲門而入,卻只招呼臣暄,可見并未將女主人鸞夙放在眼中。鸞夙心里也十分清楚,自己與拂疏年紀相仿、姿色相當,如今又同為臣暄辦事,免不得要被拿來比較。既然拂疏明里接管了聞香苑,地位自然要在自己之上。這般一想,鸞夙便沒有作聲。臣暄好似也沒有察覺任何不妥,只道:“進來吧。”房門漸開,美人漸露,但見拂疏端著一盅湯水施施然入內,對臣暄淺笑道:“今日早膳,世子曾夸贊拂疏這道‘翡翠芙蓉羹’做得好,如今眼見午時將至,世子仍未傳膳,拂疏便特意先做了這道羹湯來,斗膽提醒世子切莫誤了用膳。您雖諸事繁忙,但身子第一。”拂疏言語中的關切之意不似下屬,反似侍妾。言罷,她才看了鸞夙一眼,淡淡地添上一句:“鸞夙妹妹大病初愈,不如也一道用了吧。”臣暄對拂疏這套“關懷”顯得很受用,也看向鸞夙,附和道:“夙夙,來嘗嘗拂疏的手藝吧。”鸞夙并未接話,只靜靜地打量著拂疏,見她面上并無尷尬之意,這一套功夫做得甚是坦蕩自然,毫不顧忌有“外人”在場。鸞夙不知自己心底是何滋味,卻也不想輸了面子,便故作隨意地笑道:“拂疏姐姐為世子親做羹湯,我怎好僭越?恰好我生病初愈,已有多日未曾外出走動,今日正尋思著要出去逛逛。姐姐來得正巧,既有姐姐在此與世子為伴,我恰好出去透透氣。”她說著又轉看臣暄,淺淡笑問:“世子可準了?”臣暄認真地想了想,答道:“你出去走走也好。”鸞夙便嫣然一笑,起身走到屏風之后。未幾,裹著一件桃紅色披風款步而出,一邊系著脖頸上的結帶一邊笑道:“世子與姐姐慢坐,我去去就回。”臣暄盯著鸞夙擺弄結帶的柔荑十指,忽然想起了十余日前的那個雷雨之夜。那夜正是在這間屋子里,他曾于黑暗中撫過鸞夙的纖纖玉頸,又曾解開她的香肩結帶……如今回憶起來,倘若當真圖了那一夜溫存,則他離開黎都之日,便是與她分道揚鑣之時。臣暄不由得再次感嘆自己定力之強,眼下再想,他也不知當初自己是如何忍了下來。倘若讓他再重新經歷一次,他不能保證自己是否可以把持得住。想起那夜境況,臣暄便出神得久了,再回神之時,恰好瞧見鸞夙離去的背影。桃紅色的披風下擺在門檻處一閃而過,不待他看清已消失在視線之中。臣暄心里頓時生出失落之感,仿佛他將一生都看著她的明艷背影,看她漸行漸遠。這失落之感愈來愈重,漸漸彌漫了整個屋內。一陣香氣幽幽襲來,是拂疏已盛了一碗翡翠芙蓉羹,奉至他的面前。臣暄看了拂疏一眼,抄手接過湯碗,端在手中,并不進飲。拂疏見狀,低嘆一聲:“方才是屬下太過分了,沒有拿捏好分寸。”臣暄沖她擺擺手:“大事在即,倘若不讓她先嘗嘗個中滋味,我只怕她涉世不深,演起來不像。原歧是個老狐貍,想要瞞過去,必須下點功夫。”語畢,臣暄終是嘗了一口翡翠芙蓉羹,一語雙關地道:“拂疏,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