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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已然又進到了初秋。
太陽堪堪爬上東方遠山,瘦硬的秋風蕩起了輕塵,洛水兩岸土霧和著晨曦而起,蒼蒼茫茫籠罩了山水城池、田疇林木、行人車馬。洛陽城的四門箭樓巍巍拔起,拱衛著南北皇宮的殿宇樓閣,在沉沉暮靄中直似天上街市。
曙光一顯,洛陽城便立即蘇醒了過來。最后一陣雞鳴尚未消散,城內大道已是車馬轔轔市人匆匆。官吏們乘車走馬,匆匆趕赴官署。日出而作的農夫百工們荷工出戶,奔向了作坊,奔向了市中,奔向了城外郊野的農田。長街兩側的官署會社作坊商鋪酒肆民宅,也業已早早打開了大門,各色人等無分主仆,都在灑掃庭除奔走鋪排,操持著種種活計,開始了新的一日。
洛陽皇宮有二,分列南北,相距七里,以復道將兩宮相連。南宮的正殿是德陽殿,殿高三丈,陛高一丈。殿中可以容納萬人。大殿周圍有池水環繞,玉階朱梁,壇用紋石作成,墻壁飾以彩畫,金柱鏤以美女圖形。連綿屋脊上高聳的龜麟雀蛇神獸仙禽,高高俯望著碌碌塵寰。
劉宏靜靜立在德陽殿前,只感到陣陣的身心疲憊。
他做大漢朝的皇帝已經很多年,卻從來都覺得他只是一個洛陽王宮里的囚犯。自己想做什么,那些大臣動不動就站出來吹鼻子瞪眼,好像他是臣子,朝臣是皇帝一般。
今日朝會,為了一個盧植,那些朝臣們便抱成團挨個進諫,那語氣分明是在數落自己這個做天子的不對。更讓劉宏煩悶的是,連他的大舅子——大將軍何進也和那些黨人沆瀣一氣,說什么盧植乃是“世之大儒,不可輕侮”。
思慮及此,劉宏微微蹙起了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皇上,罪臣盧植已經捉拿歸案,如今正收押在天牢中,奴婢敢請皇上示下,究竟如何處置?”一個年長的內侍邁著碎步來到劉宏身邊,輕聲開口道。
“阿父啊,你說朕的旨意是否下得太過倉促了些?這盧愛卿畢竟是四府共舉的大賢,此次更是大破了黃巾賊的老巢廣宗,還抓住了賊首張角。如此功勞不獎反懲,只怕那些黨人士子們……”劉宏卻是嘆了口氣,雙眉緊皺,“今日朝會上你也聽到了,那皇甫嵩和朱儁都上書為他求情,并說此人絕無謀反之心,你看……”
能為當朝天子稱為“阿父”的人,整個東漢朝野也僅有一人而已,自然便是那十常侍之首——中常侍張讓。
此刻的張讓白面無須,臉上更是人畜無害的笑容,不答反問:“陛下以為,盧植會謀反么?”
“若非那左豐用性命擔保,說是盧愛卿早有不臣之心,私吞黃巾賊人囤積多年的財富以作軍資,朕說什么也不信的。”劉宏緩緩說道。
“陛下,奴婢這兩日私底下派人去到隨盧植出征的北軍五校查過。”張讓突然壓低了聲音。
“是么?”劉宏眼皮微跳,“阿父查到些什么。”
“盧植在廣宗的確找到了一批黃巾賊積蓄多年的財物…”
“當真?”聞言,劉宏不禁兩眼放光,這些年他雖沉湎酒色,卻是對國庫的虧空頗為了解——無他,他花錢不夠了。前些年,他聽了張讓的建議,設立“西園賣/官所”,一時間腰包也鼓鼓囊囊了一陣。但好景不長,官員們搜刮財物總是要花個兩年三年,第一筆入賬花光之后,他又恢復了寡淡的生活。如今乍一聽到盧植在廣宗得到黃巾賊積蓄多年的贓物,不由異常關心。
想起張讓的話,劉宏臉色不由一沉:“那盧植都將這些財物給吞了?”
他頗為信任張讓,此刻以為盧植果真有了謀反之意,囤積物資,心中大怒。
“陛下勿憂,奴婢還未將話說完。那盧植其實非但沒有將這些財物吞沒,反而還讓軍中司馬將所有財物一一登記造冊,上繳國庫。”張讓接著說道。
“啊,原來如此?那朕豈不是冤枉盧愛卿了?”劉宏又是一喜。
“不僅如此,盧植還命令北軍上下,命其不得搶掠財物,但有違令,輕者杖責,重者斬首。”張讓說到這里,眼角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劉宏卻是已經明白過來,撫掌長嘆,“朕果真是錯怪盧愛卿了,阿父快快擬旨,朕要放盧愛卿出來!”
“陛下且慢。盧植此人少與鄭玄師從馬融,通古今學,是為當世大儒。后州郡數辟,他皆不就。皇上初即位,仕為博士,后拜廬江太守,還拜議郎。后任侍中,遷尚書,其人的文才天下聞名…”
張讓卻不慌不忙,只是將盧植的履歷慢慢背了一遍。劉宏心中有些疑惑,卻也沒有打斷。張讓多年來服侍他,可謂盡心盡力,是劉宏知道的。可僅僅如此又怎能有如此權勢,皆因張讓除了察言觀色,獻媚邀寵之外,更有不少見識,能幫劉宏拿主意。
“而后黃巾之亂起,四府共舉盧子干。陛下拜其為北中郎將,持節,以護烏桓中郎將宗員副之,統領北軍五校士,發天下諸郡兵征之,可謂是給了他整個河北!盧植果然不負眾望,一戰于鉅鹿,二戰葫蘆谷,三戰破廣宗、擒張角,河北遂定。從此以往,盧植盧子干的軍陣武略也將傳遍天下,令人交口稱贊!
“如今天下之人皆以為這盧植才兼文武,智達天地,并能統合人眾,使之一往無前。陛下,如今這京城中甚至有不少愚昧無知的人只知盧植,而不知陛下…”張讓的聲音很輕,但卻一字不落的傳入了身旁劉宏的耳里。劉宏神色一凜,雖未出言,但是眼中卻是閃過一絲莫名的神色,稍縱即逝。
“如此臣下,必定令全天下的清議黨人,都爭先效仿,云集影從。他沒有異心倒好,若是真的有了,陛下又當如何?”
張讓話音方落,劉宏神色變的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