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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癡纏之后,衛昔昭已是昏昏欲睡。
季青城在將她安置在床上的時候,仍是逗她:“帶你回家?”
衛昔昭蹙了蹙眉,低語一聲:“不許吵我,更不許煩我。”側身向里,沉沉睡去。
夏日里,她總是覺得他像個火爐,睡前會盡量離他遠一些,而每每醒來時都是被熱醒的,不知何時、不知怎地就已在他懷里。
這一夜亦是如此。
因為她不滿地咕噥,季青城醒來,看到她眉間輕蹙,手勢慵懶地『揉』了『揉』眼,繼而嘟了嘟嘴,又白了他一眼。
季青城知道為何,卻是笑著要將她摟回懷里。
她便踢了他一下,仰面躺好,忽閃著睫『毛』看著上方承塵。
季青城下地去尋到了蕭晨述遺落的折扇,回床上側臥著,給她打扇納涼。漫聲問她:“你與蕭先生也有話可說?”他認識的蕭晨述,可不是平易近人、閑話家常之人。
“是啊。”衛昔昭因為涼風徐徐襲來,神『色』柔和許多,“大抵是因為我爹娘的關系吧,她待我就溫和幾分。”之后抿唇笑了起來,“先生說,因為她比我爹娘年歲小,所以總是被當做不懂事的孩子。”
被當成混小子的時候也是有的——季青城在心里給她補充了一句。他所見到的衛玄默對待蕭晨述的態度,有時候真是嚴厲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但把酒言歡的時候也是有的,與相交多年的老友甚至兄弟沒有差別。所以他能確定,衛玄默與蕭晨述之間是知己情分,若還有別的,也只是蕭晨述獨自的心思。
“近來,先生總在追憶她的母親、兄長。”說到這些,衛昔昭就忍不住有些傷感,“回京時,別人是興高采烈,她卻是形只影單,一個親人都沒有了。那樣的感覺……”
“的確是,換了誰也需要一段時日方能平靜下來。”
衛昔昭無聲點頭。那時的蕭晨述,覺得能讓她容身放縱愁緒的,也只有衛府。蕭晨述自有一身傲骨,何時也不會做出與女人搶男人的事情來,她只是想在相對于熟悉的環境下度過那段最痛處的心路。
許多人,險些就誤解了她。
她創傷再重、經歷再苦,別人不是她,也不能感同身受,能給予的,也只有一點同情。
看向季青城,她又是一聲嘆息。他往后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已經被親情所傷,而日后,不知會演變到什么地步。一想這些就頭疼,她轉移了話題:“隨你回府那件事,我說要過幾日,是認真的。”
“說來聽聽。”
“蕭先生帶過來一名與親人失散的女子,我想等著事情有了結果再隨你回去。再有,蕭先生還需幾日才能安穩下來,她又不想再回衛府了,住客棧總是不像樣子,我就想等她將宅子打理停當再離開這里。”
關鍵是在于蕭晨述不會住到將軍府,她不去,那女子也不回去。那個人的那個倔脾氣,誰左右得了?季青城想到這些,點頭應下,“也好,就依你。”之后又問,“蕭先生是怎么個打算?”
“她還是想過清靜的日子,離開皇室雖然清苦一些,卻沒有那些風風雨雨。她說恰好先帝沒有宣旨召回,正好留在民間圖個自在。”
蕭晨述最輝煌、最孤苦的日子都已經過去了,如今再尊貴的身份、生活都已不能讓她開心了。
衛昔昭又道:“蕭先生已經選好了一座宅子,正在添置一應家什,等她忙過了這幾日,便可入住了。”
季青城道:“那女子的事,明日你請蕭先生去找我一趟,我與岳父合力,也能快些有個結果。”
“好啊。”
多出這幾日的時間,倒是也好,他也能將將軍府里布置妥當,省得她過去之后又是一番忙碌。這陣子,她就像是個狡猾的小兔子,窩不少,盡是來回折騰了。
夫妻兩個說著話,到了季青城去上大早朝的時辰。他還得去將軍府換上官服,動身就又早一些。
衛昔昭只管自顧自去睡。偶爾她也喜歡偷個懶,尤其如今,對他使些小『性』子也是能夠心安理得。
起身之后,衛昔昭命人將賬冊拿來,核對今日的開銷。
丁蘭心過來之后,衛昔昭隨口問了一句:“蘭心,你會清算賬目么?”
丁蘭心答道:“略懂得一些皮『毛』。”
衛昔昭就又順勢問道:“那你幫我可好?”不是她放縱自己偷懶成習,今日實在是覺得疲憊。
“夫人抬愛,蘭心自然愿意。”
衛昔昭為之一喜,將賬目交給她,自己則慢慢品茶。之后就發現,丁蘭心哪里是略懂皮『毛』,分明是精于此道,纖纖手指在算盤上翻飛如花,算起賬來駕輕就熟。
這幾日,衛昔昭一直與丁蘭心之間不算親近,卻也偶爾能聽到她為衛昔昤講解一些詩詞歌賦,便以為這是個書香門第里的女子,也沒細問過她底細。
今日見狀,衛昔昭忍不住好奇,笑道:“蘭心,今日你可是讓我嘆為觀止了,這是與誰學的?”之后怕丁蘭心多想,又加了一句,“我只是隨口一說,你若為難也不必告訴我。”
丁蘭心便是赧然一笑,又有些不安,“不瞞夫人,民女兄嫂是經商之人。”
“這就難怪了。”衛昔昭釋然笑道,“怪不得你打得一手好算盤。”
“民女兄嫂自來不拘束,民女想學什么他們都樂得傳授。”丁蘭心說完,眼中有點自豪,又有點傷感。
衛昔昭便寬慰道:“你兄嫂定能盡快與你團聚,你不要太憂心,在我這里住著也是一樣,不要拘束。”
丁蘭心由衷地道:“民女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一番驚嚇之后,所遇到的皆是好心人。”
很多時候,很多人都是這樣。等一等,便是柳暗花明。
有人幫忙核對賬目,今日就顯得愈發無所事事。衛昔昭頭一遭應下衛昔昤的懇求,姐妹兩個帶著瑜哥兒上街轉轉。
也不過是看個花紅熱鬧。
『乳』娘委婉地提過幾次,讓衛昔昭盡量別讓瑜哥兒在大日頭底下出門。可這幾日衛昔昤沒有顧忌這些,每日帶著瑜哥兒去后花園玩耍,瑜哥兒每日里愈發歡天喜地,格外活潑,衛昔昭也就不再約束著。
轎子行至景王府附近,衛昔昭猶豫了片刻,吩咐人去王府看看。
如今這里冷冷清清,再沒有先帝駕崩之前的人來客往。守門的侍衛都顯得沒精打采的。
飛雨傳話之后,侍衛連忙拱手施禮,自是沒有一絲阻攔的意思。
衛昔昭讓衛昔昤等人在前院看看、坐坐,問過后得知蕭龍洛在后花園,顧自前去。
一路上,下人稀少,入目的幾個也是行動遲緩,一看就是不盡心當差的。
走入那道用來觀景的長廊,衛昔昭看到了蕭龍洛。
蕭龍洛手扶著欄桿,極為吃力地一步步地向前走著。
一名在他近前的侍衛,眼中滿是不忍、酸澀,手遲疑著探出,卻不敢去攙扶。
每一次,右腳一著地,蕭龍洛的身軀便是一僵,要費好大一番力氣,才能站穩。
他的右腿,竟已傷成了這個樣子。
他背后的衣衫,已被汗水濕透。
衛昔昭咬緊了唇,停下了腳步。
蕭龍澤的每一步,格外遲緩,卻都生生地踩在了她心頭。
她看著難過。因為他的傷,是被他的手足害成了這個樣子。
還能痊愈么?
腿上的傷就算是能好,他心里的傷呢?
明知道他與蕭龍渄交換位置的話,結果大同小異,心里還是難過。
蕭龍洛似乎察覺有人在身后,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身形。
衛昔昭其實很想轉身就走,逃離這里,可雙腳卻似生了根,一動也不能動。
蕭龍洛唇角一點一點上揚,笑意蔓延,眼波在這時現出令人驚艷的『迷』離、令人不忍目睹的蒼涼,兩者奇異交織,一點點映入觀者心扉。
他在此時的一笑,在日后,衛昔昭怎么也不能忘記。
蕭龍洛又拖著那樣艱難、沉重、遲緩的步子,到了衛昔昭面前,沉『吟』片刻道:“多謝。回吧。”謝謝她過來,可這地方她不來最好。
衛昔昭想走,只是雙腿不聽她使喚。
“燕王妃的事,不是我的主意。我還做不到明知你傷心還要一意孤行”蕭龍洛交代完,又重復,“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衛昔昭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
蕭龍洛憑著猜測,道:“我的王妃,你放心,皇上已處以極刑,她不會再做錯事了。”之后眼中現出疑慮,“她在時,覺得她就算因我死去,也是活該。可是走后,竟覺得可憐。”末了,垂眼看著地下,“帶著我的孩子,走了。”
衛昔昭斂目靜心,沉了片刻,心緒終于勉強平靜下來,道辭離開。
他以前再怎樣,也不曾傷害過她,從來是將她與他爭奪皇位區分開來。如今眼睜睜看著他落到這等境地,心里真是百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