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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到沉星,衛昔昭語聲沉悶,“我活到今時今日,從最初到如今,最信任的也只有沉星一個,我從沒將她當做下人看待,在我心里,她就是我最親最近的人。季青城,我告訴你,我失去沉星的疼,不會比覺得失去你時少一分。覺得要失去你的那一夜,是沉星陪著我在雪地里凍著、難過著。可她走了,我沒能力留下她……她是怎么走的?如果我不與昔晽一度走得太近,她必然不會因為昔晽的關系而早離去好幾年;如果我沒有嫁給你,嫁的不是衛昔昀也喜歡的你,她也不會被人害得倉促離去……她始終是要走,可那是不一樣的……對我這么好的沉星,就那么走了,我的天都塌了一半,如今……如今我留著她給我的那些心意都不行么……她那么善良的『性』子,臨走時還讓我把她的銀兩交給風嵐,她怎么能被人說成陰魂不散……我怎么能允許,你又怎么能默認這種說法?”說到這里,她的淚水,沒有征兆地滾落腮邊,看向季青城的目光,卻是倏然轉冷。
他對她失望。
她又何嘗不對他失望。不過就是那一句話,可那一句話,卻真的讓她傷心了,失望了。
失望是因為他對沉星的那份不在意,失望是因為他覺得她應該把太夫人看得重要于沉星。
那怎么可能!
在沉星離開這么久之后,她終于落淚。只是難過之余,是真的再也不想留在此地,漠然抽回被他握著的手,避開他要為自己拭淚的動作,道:“將軍,我在你面前,從不以公主自居,這一次要破例了。我要回我的府邸,請你讓開;你若『逼』著我以身份壓人,我也樂意之至。之后如何,全在將軍。”
話已說到這個地步,即便能強行留下又能怎樣,不過是說出更多徒惹彼此傷心的話。
最重要的是,此時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不再是他熟悉的昔昭,是一個冷漠如冰、不容人違逆且與他勢均力敵的女子。
所有曾經的深情眷戀、甜蜜依賴,在此時,她已經全部摒棄。
她是衛昔昭,是要離開季府的公主,不能被任何人阻攔,尤其不會被他左右意愿。
更何況,她一早已準備要走。
的確想過,讓她離開,只是前提是他陪她。
怎么就到了這個地步?究竟有多少是他還不了解的事?
在他心里千頭萬緒之際,衛昔昭已經轉身出門,步履依舊從容優雅,只是多了幾分絕然。
無意識地走出門外,看著伊人背影走至院門口,小九的身影躍入眼簾。
小九身后跟著兩名家丁,家丁抬著一個麻袋。
季青城目光微凝。
衛昔昭轉身,唇角掛著一絲說不清含義的笑,是失落,是釋然,還是放下心來?
他分辨不清,或許兼而有之。
他追上前去,想要問個清楚。
衛昔昭已經被去而復返的太夫人與三爺攔下了。
太夫人要的是夫妻決裂卻非夫妻分別,她不能讓衛昔昭走出她的眼界。
“公主,老身若是有錯,公主盡管責罰,卻是萬萬不能離開季府啊……”太夫人演這種戲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
只是,衛昔昭已經為此次離開做了妥當的安排,任是誰也攔不住了——
衛玄默筆挺如松的身影快速出現在太夫人身后,腳步凝重卻無聲息,“昔昭,隨為父回家。”便是這簡短一句,太夫人猝不及防之下,身形一顫。
隨后,馮喜與百余名玄衣衛出現在衛玄默身后。
衛昔昭戲謔地看向太夫人。要走,她自然是光明正大地離開,難不成還要和她們拉拉扯扯一通么?
“大將軍,什么事都好說,只是姻緣自來是勸和不勸散,我們作為長輩……”
衛玄默又變回了衛昔昭一度覺得打怵的沒有耐『性』的人,他冷哼一聲,一手接過瑜哥兒抱在臂彎,另一手則握住衛昔昭的手,揚長而去。
玄衣衛神『色』素冷地并排站在路中央,連太夫人等人的視線都擋住。
在這樣的岳父面前,想有顏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面對這樣的情形,季青城比誰都明白,先乖乖放行才是上策,否則,季府、衛府恐怕都會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那樣便真的是后患無窮了。
小九走到神『色』復雜的季青城面前,“將軍,眼下還是先問問那道士吧——方才怕引人注目,便將他用麻袋罩住了。”
季青城頷首返回正房,坐在那里,覺得整個院落甚至整座季府都空了。
問過小九,又詢問那個早已被嚇得面無人『色』的道士,季青城扼腕嘆息,自己竟被至親結結實實算計了一把——道士身上攜帶者五百兩的銀票,是太夫人給他的,面對這等證據,道士只得說出實情,話里話外說的委婉,卻已指明是被太夫人收買才說了那樣一番惹禍的話。
那些話,自然是太夫人一句一句說給他聽,再讓他當著眾人講述的。
幸好衛昔昭早就斷定這是太夫人無事生非,先一步命飛雨去吩咐小九,小九才在道士出門后將人攔了下來細問原由。
自然,衛昔昭也已料到他必定會因為這件事與她爭吵,所以,先一步讓飛雨吩咐小丫鬟去請了衛玄默過來。
她什么都料到了,那么知不知道他作為家中長子的為難,知不知道在她離開時他有多難過?
他其實只需要耐心一點、溫和一點,就能留住她,就能使得她無從離開。
可恨的是他沒有,因為他的母親亦是同樣了解他,知道他會在怎樣的情形下無從冷靜。
母親——這樣算計自己的人,對自己究竟還有多少母子親情?母親對三弟的深愛,又重于自己幾千重?
為何?為何!
季青城目光如刀,看了道士半晌,吩咐小九:“將人和銀票,送到太夫人房里去。對太夫人說,我等著她的說法。”
半晌,他腳步遲緩地回到寢室,倒在床上,雙手蒙住了臉,“我都做了些什么……”語聲是前所未有的無助、無力。
季青城陷入無助、困『惑』、悔意之中的時候,蕭龍渄也正面臨著登基以來最為棘手的一件事。
左都御史連同幾位言官戰戰兢兢地入宮面圣,呈給他一道遺旨,遺旨上面的字跡與傳位給他的那道遺旨的字跡分毫不差,似是出自先帝之手。
之所以讓他覺得“似是”,是因為這道遺旨不可能是先帝寫的。
也因為這個認知,他終于能夠確認,自己的所謂被傳位,其實只是有心人替先帝做了決定。之前他甚至推測先帝是被人『逼』迫之下才下筆傳位給他,如今想想,只覺荒誕可笑——先帝哪里是能被誰脅迫的?
眼下這道遺旨的宗旨是,讓他冊封蕭龍洛、蕭龍澤為景王、楚王,言簡意賅地叮囑他要手足相親、切不可手足相殘。筆跡以假『亂』真,那份霸道無情的語氣,竟也學得惟妙惟肖。
蕭龍渄為此而惶恐不安,亦為此氣悶得要發狂。
但凡坐上龍椅的人,沒有人會希望自己被人疑心,會想方設法坐穩那把龍椅,因為一旦被人攆下皇位,便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之后意味著的就是自己身邊的人被殺害。
而蕭龍渄坐上皇位最明確的一個目標就是遲早要讓蕭龍洛為衛昔晽之死付出代價,只是因為登基時日不久,不便殺掉蕭龍洛。
而這道遺旨意味著的,便是讓他放自己的殺妻仇人一條生路,甚至,還要確保他多年的存活,甚至錦衣玉食。
而這道遺旨,他必須遵從。若不按旨意行事,就是否認了先帝讓他繼位之事。現在這遺旨不論是怎樣出現在大臣面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寫這遺旨的人隨時可以再寫出幾道、幾十道,可以讓朝臣看,也可以讓封疆大吏看,甚至可以讓平民百姓看。那會引發怎樣的流言、禍『亂』,是他難以估量的。
蕭龍渄按捺下心頭所有情緒,命大臣退下。
之后,他長久看著大殿上方,神『色』愈來愈悲愴。
若早知當上帝王也是這么多的不得已,若早知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那么在當初,他不會選擇接受登基繼位的事實,他只會親手血刃傷害過她的人,之后浪跡天涯、了此殘生。
即便是那般潦倒落魄,也要比今日的不得已來的爽快。
他不適合當帝王,到今日再明白不過了。真正的帝王,該在此時淡然一笑,靜靜斂起恨意,選擇蓄勢待發。
他明知該怎么做,還是不能甘愿,不想為那樣一個人隱忍許久。
后悔,該在今日之前痛痛快快殺掉蕭龍洛,即便背上幾年的流言罵名又如何?總比如今要好過。
夜『色』深沉時,蕭龍渄站起身來,卻是眼前一黑,喉間泛起一股腥甜,隨即無力地跌坐回龍椅。
怒火攻心,給他這萬般疲憊的身體雪上加霜,不得不面對病痛了。
——
回到衛府,衛玄默親自送衛昔昭回到玲瓏閣,坐下來第一句話便是:“季府那些人欺負你了?與我說說,怎么回事。”
“沒有。”衛昔昭輕聲說著,看了一眼已在打瞌睡的瑜哥兒,“今日事,是為著瑜哥兒的安危,我就找了這機會搬出來了,不關別的事。是女兒不孝,讓您為我擔心了。”
衛玄默思量片刻,緩緩點頭,“有這孩子,你的確是住得越清靜越好。既已到了這地步,你便先在娘家住上一段。青城那邊……到時候再看吧,他也有他的不得已。最好是能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否則,我寧可你常住娘家,也不會放你離開。”
父女二人又說了幾句話,許氏過來了,身后跟著丫鬟婆子,都捧著日常需要用到的東西。
許氏對衛昔昭一笑,“今夜便先將就些,明日我再給你打理得周到些。”又對衛玄默道,“稍等片刻飯菜便會送來,你們父女只管安心說說話。”
真真是賢妻良母的樣子。衛昔昭感激地一笑,之后就想著,自己這一生,什么時候才能做到許氏這個地步呢?恐怕是不易。有了成親前的兩廂情悅,很多時候她反倒不能甘愿,今日尤甚。不能將夫君看得比自己高一頭,又如何能事事周到?思及此,她扯了扯嘴角——又憑什么要把他看得太重?那份情緣,自己付出的不比他少一分,失去的卻是比他更多。
用罷飯,衛昔昭幫著飛雨給瑜哥兒擦洗過,安排他睡下,這才得了閑,與許氏坐在一起說話。
許氏打趣道:“連你那座富麗堂皇的公主府都沒回,這次是真的動氣了?”
起先是決意要搬出季府,怕季青城出入公主府容易,三回兩回被他拖回去,就選擇了回娘家來。此時,則是覺得理應如此,又隱隱失落——就因為那份感覺應當。
許氏見衛昔昭落落寡歡,忙開解道:“就如你讓人帶話給我時說的,如今你也什么都不要做,只安心住著、等著便是,將軍也許明日就來接你回去了。”
“我才不回去呢。”衛昔昭笑道,“我日后便賴在娘家了。”
許氏笑呵呵的,“公主戀家,我們這些娘家人不知道多高興,只怕你這公主住不安穩。”
轉過天來,衛昔昭便聽說了蕭龍洛、蕭龍澤被冊封為王之事。衛玄默午間回去用飯時,和她提了提蕭龍渄龍體抱恙的事,說應該是不打緊,依然如常上朝議事。
就算是嚴重,蕭龍渄也只能撐著,不能讓人說他因為這點事便抑郁成疾,那樣就會讓眾朝臣想得太多了。他心里有多氣,她能想象得到。
蕭龍洛不過是從被囚禁的宮中回到王府,蕭龍澤這幾日卻不知去了何處,今日蕭龍渄冊封之余,已下令在各地張貼告示尋找他。
衛昔昭想到的是蕭龍澤離開季府之際,和她說過的那句來日再會。
他根本就無心瞞她,能讓她在事發后便能頓悟。
而他的目的,是不忍手足相殘,還是要用蕭龍洛的存在來制衡蕭龍渄?之于她或是季青城,這究竟是好事壞事?
不知道。
只知道蕭龍澤做什么,她即便心知肚明也要保守秘密,正如他對她一樣。
衛昔晴昨日稍微有些發熱咳嗽,怕害得瑜哥兒染上病,今日沒事了,才去和衛昔昭說話。她住在娘家,顯得很舒心的樣子,似是并未將裴孤鴻這幾日每日登門接她回去放在心上。
她也是真的無所謂,遲早是要回寧王府,面對的情形即便能好一些也有限——裴孤鴻那種一會兒一變的『性』子,她其實覺得很是無趣。好在她本來看中的就是那個門第,又知曉那個人不論怎么樣,秉『性』總是不壞的,有這些就已足夠。如今是在婚后難尋的自在的日子,她沒道理會盼著回去。
衛昔昭看到四妹這樣,自是打心底生出笑意。衛昔晴若是每日盼著回寧王府,才會讓她頭疼——那就意味著她這個好人的好意是白費了。
如今最高興的自然是衛昔昤,除了兩個姐姐回來,還多了瑜哥兒那樣一個可愛的孩子,讓她真正愛不釋手。不過半日多的光景,就和衛昔昭撒嬌:“大姐你不許回去了,回去也行,除非你將瑜哥兒給我留下。”
許氏聞言便笑著搖頭,“只你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看著嫁出去的那兩個,不是不羨慕她們能這樣的。她那時,自己從未想過回娘家躲清靜,原因便是出嫁時是自己的一味堅持。
堅持與堅持也是不同的,昔昭堅持之余,也是苦心周旋在那時的太后、皇帝左右,沒有那番經營,恐怕是不能如愿的。
而到了今時,她與娘家人已經日益疏遠,她只為衛家經營一切,而許家正在費盡心思回到初進京城時的情形。如今,是在一步一步走下坡,也由不得他們不驚慌。也正是因此,衛玄默才會在平日對她溫和、照顧了幾分,這男人對她的一點好處就是沒有雪上加霜。先前他對妾室那般的無情,恐怕也是妾室各自家人咎由自取吧?因為再多的傳言,也比不得切身經歷的一件事。
到了傍晚,衛玄默的兩個女婿先后到了府門外。
裴孤鴻已經連續來過幾日,知道早來也是無用,衛玄默根本就沒時間理他,只在傍晚回府時才有空閑。
季青城則是因為公務繁忙,也只在傍晚才有時間過來。
昨日整夜,太夫人也不曾去找他說明一番行徑所為何來。
心寒這等滋味,沒人比他了解得更多。索『性』也不去追問,只命人去將父親尋到請回府中,請父親給他一個說法、一個結論。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勇氣去面對如今這樣的母親了。
相見還能說什么?是聽母親承認疼愛三弟勝過自己千百倍,還是聽母親繼續說昔昭的不是?或者是舊話重提,說自己抗旨不尊曾給家族帶來的恐慌,還是要聽母親將恩怨追溯到昔昭生母身上?那些都是他不屑聽、不愿聽也不敢聽的。
被至親傷害,人總是顯得那么脆弱。
今日,他知道來到衛府也無用,即便沒有衛玄默,衛昔昭也不肯與他回去——而他又如何能要求她回去?過來只是想先跟她說一聲抱歉,讓她給他一點時間,等他理清季府的千頭萬緒,再彌補曾忽略的、曾做錯的事。
裴孤鴻一看到季青城的身影,唇角便向下扯,使得面容沒了笑意。
這種事也來湊熱鬧……他倒是拉得下臉來。之后才想到,其實兩件事都是因為衛昔昭引起的,不由心里好笑,暗自同情季青城——他竟娶了這樣一個狀況百出的妻子,之前誰看得出又想得到?
管家和馮喜在門內看著兩個人,忍不住地笑。也忍不住喟嘆世事變幻難測,這兩名當初曾以俊美容顏揚名的少年郎,今時竟都成了衛家婿,今日更是為著一個原由等在府門外,著實令人慨然。
等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衛玄默乘轎回來了。
看到這兩個女婿,衛玄默面『色』立時布滿陰霾,“來做什么?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滾!”說著吩咐轎夫進府。
轎子進門之后,府門緊緊關閉。
裴孤鴻看著季青城,氣不打一處來。原本這兩日衛玄默對他的態度已經溫和了一些,今日這廝和他湊這個熱鬧,便使得衛玄默又沒了好臉『色』,他不知何時才能把衛昔晴接回去,從而能結束遭雙親奚落甚至責打的倒霉日子。
“你簡直就是我的掃把星!不害死我你就寢食難安是不是?你就不能明日再來么?”裴孤鴻指了指一旁,“你先回去,昔昭不是昨日才回來的么?你過兩日再來!這什么事總該有個先來后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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