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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宮墻高聳,長長的宮道仿佛深不見底,皇帝乘著御輦,宮妃們坐著小轎,宮女寺人們領著令牌,一一在這里經過。楚孝貞垂著手,跟在宮女身后,軟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沙沙作響。
她今年才一十四歲,只因多年前,皇帝與楚老爺的一句戲言,如今皇帝當了真,她便奉旨入了宮。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是她從小帶在身邊的,一個是楚老太太給她的。從今后,她再沒有父母親人,深宮之中,只有這兩個丫鬟作伴。
十三年前,宦官掌權,哀帝發密令要各路兵馬勤王,只有當時還是南安侯世子的皇帝起兵響應。孝貞的父親是世子奶兄,亦是侯府家將,便同皇帝一路從南州打到京城,平宦亂,定西疆,軍功赫赫。也是在征戰之中,楚老爺對皇帝有救命之恩,故皇帝許下了一門親事。
孝貞低著頭,在引路宮女身后默默走著,腦子里浮現起楚老太太的教導來,臨出發前,楚老太太告訴她,“帝心難測,皇上又善猜忌,你父親正是功高蓋主,才不得不辭官回鄉。如今你的兄弟們也不愿入仕,即便想要做官,也沒得個犧牲自己姐妹換取功名的道理,你只在皇宮好生安養。按宮例,女子凡三十尚不得幸者,可發還出宮。因是宮里出來的,即便不嫁人亦不會受人非議,你兄弟孝悌,可好生照拂你。或是你想嫁人,又有那合適的人家,便是我不在了,你父母你兄長也會替你安排妥當。你只用挨過這些年頭,平平安安地回家便是。若你有心攀附皇室,我這些年教你的東西便可用上。只是那樣一來,楚氏一門,與你再無干系。你若有封妃之日,便當我楚氏滿門都死在宮外了便是。”
孝貞知道,楚老太太說得狠心,卻是她安身立命的法寶。前朝便是因為外戚掌權,皇帝們才倚仗宦官,翦除外戚。前門驅狼,后門迎虎,那些宦官又豈是安分的,故而才有了哀帝時的宦亂。今上的后宮之中,雖然皇后與三夫人都是名門之后,焉知皇帝不會有防范之心。她若承恩,只能與母家斷絕關系,才能不引起皇帝的猜疑。
只是那樣無依無仗,又如何在后宮出頭?承恩而不得幸,倒不如回家做老姑娘的好。即便嫁給鰥夫為繼,也好過在后宮寂寞白頭。孝貞心里早定了主意:她要在后宮之中隱忍蟄伏,只待期滿,便帶著兩個丫鬟回家。便是挨打挨罵,她也都受了。
前面的宮女再走得幾步,到了一處館閣之內,見了一位十七八歲,滿頭珠翠的妃子,口稱“趙婕妤”,孝貞與兩個丫頭虎牙蘭墜連忙學著那宮女的樣子行禮。
趙婕妤笑道,“貴人少禮。等冊封事畢,我便報到傅淑容處,以貴人的出身,封個貴嬪不在話下,若早來一點,封個上三嬪也未可知。到時候我還指望貴人多提攜呢。”
孝貞忙道“不敢”。趙婕妤道,“貴人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寢具等另有人送來,我便先安排貴人住處。按理說不該委屈貴人的,但宮中規矩,沒有品級的貴人只能住在集芳館。或者貴人不嫌棄,去會真館與我同住亦可。”
孝貞只道,“孝貞不敢逾矩。”
趙婕妤忙道,“哪里,如今進了宮,便是自家姐妹了,貴人何必與我客氣?”
孝貞笑道,“不怕貴人笑話,集芳館人多熱鬧,倒像我們鄉下地方,看著很是親切呢。”
趙婕妤便前面帶路,讓宮女替蘭墜虎牙二人駝了包裹,分花拂柳,在集芳館蜿蜒而行,或逗仙鶴,或折柳枝,行了有一炷香時間,方到一處清雅麗致的小院子。
趙婕妤笑道,“說是八十一女御,其實只有四十七人,各處亂住,沒有章法。只是那各院主屋都被人住了,唯有這青梅院內,東廂住了一位嘉宣,西廂住了兩位柔訓,正房兩間屋子倒還空著,便請貴人入住罷。”
站在那院門口,先不進去,只道,“院內有四個小宮女負責梳洗及澆花洗地等,每日饌食有專人送來,貴人且靜養幾日,兩位姐姐也無須勞動。”
在院子口往里面一望,四個小宮女正行灑掃,見趙婕妤來了,齊齊行了禮。趙婕妤問道,“鄭嘉宣呢?”
便有小宮女敲東廂房的門,有人應道,“聽見了。”將門推開。一位宮裝女子,黛眉朱唇,肌膚雪白,約十五歲上下,俏生生立在門口。也不看趙婕妤,道,“又來了新人是罷,就往我們院子里住下罷。”
趙婕妤笑道,“這位可是貴人。”
鄭嘉宣冷笑道,“這集芳館內哪個不是貴人?”
趙婕妤道,“這位可是你得罪不起的貴人。”對四個小宮女道,“從今后青梅院以楚姑娘為首,待冊封事畢,這位楚姑娘也是有品級的。”
鄭嘉宣低聲道,“集芳館也是個個都有品級的。”轉身摔門進了屋子。
趙婕妤笑道,“要委屈貴人了。好在貴人不必久居于此,待貴人成了一宮之主,還望分給姐姐我一間偏殿呢。”
孝貞只道,“貴人說笑了。”
敷衍走趙婕妤,蘭墜虎牙兩個,并四個小宮女,將正房打掃出來。孝貞在西邊一間住下,東邊一處則辟為書房。清理完畢,四個小宮女又去院子里拔草去了。
虎牙取了鋪蓋出來,“我怕她們手上不干凈,特意等她們走了才鋪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