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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上隱隱現(xiàn)過一絲愧疚,轉(zhuǎn)瞬又消失不見,恢復(fù)成了原本樣子:“朕記得,弘晞出生之后,朕因為溫宜染病,且罪魁禍首誤認為是你,便也少來看弘晞……如今看來,是朕錯了……”
惠寧面上的微笑微微一僵,又迅速掩飾了過去,轉(zhuǎn)而正色道:“皇上何錯之有?錯在罪魁禍首身上,是禍首自己心思不正,害了公主,才讓弘晞受了這樁罪。皇上也是一時被蒙蔽罷了,再者,皇上與弘晞的父子感情,還長著呢,并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說來也奇,惠寧自被陷害之后,富察氏和烏拉那拉氏都遣了得力的人查找真相,卻仿佛被誰細細掃尾過一般,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發(fā)現(xiàn),反而險些折損了人手。這樣的手筆,除了皇帝也是無人了。那么,皇帝想要包庇的人會是誰呢?
太后、皇后、年妃……思來想去也應(yīng)只有這幾人,是故惠寧在初次查探之后就按捺住反擊的沖動,只當(dāng)做此事未曾發(fā)生,仍是老老實實地做著她的嫻嬪娘娘,養(yǎng)著她唯一的弘晞。
果然,皇帝并不言及罪魁禍首,只是親手抱了弘晞問道:“弘晞既然會了說話,可曾讀過什么書嗎?”
弘晞雖然一副小大人模樣,但驟然間要與生父親密,還是感覺不自在。弘晞扭了扭身子,奶聲奶氣地說道:“回皇阿瑪?shù)脑挘炎x了半本《三字經(jīng)》了。”
皇帝本是隨口一問,卻不想得了新發(fā)現(xiàn),要知道,在皇后膝下養(yǎng)著的弘曕,因為身子骨弱,頓頓喝著苦汁子,皇后心疼,便盡量免去了每日讀書的任務(wù),雖然弘曕比弘晞大了五個多月,但弘曕至今也只是會喊皇阿瑪皇額娘等日常用語罷了,也不似弘晞這般健壯,連走路都是深一腳淺一腳的。
皇帝“哦?”了一聲,抽背了弘晞幾句,弘晞雖然有些疙瘩,到底也是磕磕絆絆地回答上來了,這對尋常人家的孩子來說已經(jīng)是極不容易了,但皇帝自己也是從皇阿哥做起的,心里知道輕重,便笑道:“弘晞年紀雖小,卻是好學(xué),嫻嬪教養(yǎng)得好。不過學(xué)問也不是一日兩日能夠做好的,弘晞這樣,放在先帝時,大約與年幼時的十五弟和十六弟差不多,不過只是學(xué)了些皮毛,真正的路還遠著呢。”
惠寧雖然在閨中時未曾念過書,但是家中子弟甚多,自然都是要念書練武的,時常能看到自家兄長幼弟被罰抄文章、練大字,也是淺顯知道些讀書循序漸進的道理的,更是知道不能貿(mào)然驕傲,因此聽了皇帝這話,惠寧反而笑道:“本就是這樣的道理,臣妾兄長幼弟也是這樣在西席先生過去的,自小便極少聽得先生夸獎,責(zé)罰反而卻是家常便飯,這樣才能教育得子孫成器。”
皇帝哈哈一笑,眼眸中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欣賞:“正是如此,只是弘晞年紀還小,不能挫傷了這樣讀書的心意。”喚來蘇培盛,“將朕庫房里那個鑲嵌東珠的純銀項圈拿來賞給七阿哥。”
“是。”蘇培盛應(yīng)下。
皇帝放下弘晞,不舍般捏了捏弘晞玉雪可愛的臉頰:“用膳吧。”
已然是開膳時辰了,侍衛(wèi)早早通知了御膳房,將預(yù)備下的膳食送上,傳膳的太監(jiān)們手捧漆盒魚貫而入,將各色菜肴、飯點、湯羹迅速端上餐桌,按照規(guī)定位置放好,無關(guān)之人一一退下,只留惠寧、弘晞并幾名侍膳太監(jiān)。
皇帝在太監(jiān)簇擁之下步入膳桌落座,四名侍膳太監(jiān)垂手侍立在皇帝身后,一名侍膳太監(jiān)立在惠寧身后,另各有一名較為年長的侍膳太監(jiān)上前一步,負責(zé)為皇帝和惠寧布菜。侍膳太監(jiān)先在每道菜上放一塊小巧的試毒牌,以檢驗是否有毒,檢驗過后,由侍膳太監(jiān)切下一塊用作嘗膳以免皇帝中毒,這樣一番流程下來,原本熱氣騰騰的菜色也是無味了。
惠寧本來并不用這樣的排場,無論是永壽宮,還是延禧宮,都是自帶小廚房的,御膳房送來的東西,若是不合胃口,盡管可以賞給底下奴才們,主子們大可以用小廚房開小灶,做一些比御膳房更加可口的菜色。
皇帝卻是不同,身份擺在那里。老祖宗的規(guī)矩,一碗菜不能用三勺,是故皇帝用膳的興致也不很高。這一次的晚膳,因為已經(jīng)到了夏季,多用些清淡口味,魚蝦蟹這樣的海鮮腥味只有一兩盤擺上皇帝膳桌,更是刻意地放得偏遠。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動,侍膳太監(jiān)便將菜往近處挪近一些,再用羹匙舀進碟中呈上。
皇帝用了些紅豆膳粥,用手指點了一道菜:“這道鮮蘑菜心倒還清爽可口,弘曕最近挑食得緊,將這道菜送去景仁宮。”旋即便有太監(jiān)上前一步,將這盤菜放入配有開水保溫的食盒中,急急忙忙地往景仁宮方向去了。
皇帝崇尚佛道,平日里便是節(jié)儉,膳食也是只食素菜。惠寧面前的膳桌上,菜色便要豐富許多,只是再美味的山珍海味,被御膳房這樣放在灶上溫火煨了許久,味道也不會好到哪里去。惠寧覷著皇帝臉色,皇帝嘗了一口玉筍蕨菜,她便嘗一口蠔油仔雞;皇帝用了一勺龍井竹蓀湯,她便命太監(jiān)舀了一勺慧仁米粥。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不到,皇帝放下了一雙金鑲牙著,這便是用膳完畢的標志了。
惠寧松了一口氣,從一側(cè)太監(jiān)手里捧著的漆案中拿了一方白帕拭嘴,便有兩隊宮女安安靜靜地走進來,手上捧著茶盞、金盆、痰盂等物,皇帝與惠寧漱口完畢之后,又有太監(jiān)奉上兩盞溫度恰到好處的君山銀葉,惠寧用絲綢擦了擦牙,才喝了一口茶水。皇帝指了指旁邊漆案上擺著的時鮮果品,自然有太監(jiān)送到皇帝與惠寧面前,皇帝賞了些給弘晞,弘晞謝過恩后便略略一用,只當(dāng)作清新爽口罷了。
用過晚膳,便是沐浴并侍寢時分了。敬事房的首領(lǐng)太監(jiān)畢恭畢敬地呈上兩盤子綠頭牌,皇帝略略一翻,面容不自覺地帶上兩份慍色:“怎么,莞嬪的綠頭牌還沒有擺上來?”
徐進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自然懂得摸索皇帝心意:“莞嬪小主請了溫太醫(yī)診脈,溫太醫(yī)說莞嬪小主小月不久,身子仍是不爽快,不適宜侍寢,皇后娘娘便做主先撤了莞嬪小主的綠頭牌,只等莞嬪小主什么時候調(diào)養(yǎng)好了身子再掛上。”
皇帝微微嘆一口氣,又掃了一眼眾多綠頭牌,最終手指輕輕一點其中的一塊綠頭牌:“今日便歇在嫻嬪這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