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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左尚元繃著臉,目光威嚴地掃視他們。
他做官多年,身上帶著官威,這為官的譜一擺起來,平頭百姓們立刻下意識般感受到了壓力。
原來宏光寺中只有三處可住人,一是東院的方丈房;二是西苑的客房;三是中間的僧僚。
后排的僧僚是兩間可住二十多人的大通鋪,因為年久失修,一間門掉了,一間屋頂漏雨,炕上濕了一大片,完全沒法住人。
唯有方丈房與院西的客房最好,但方丈房雖然略寬敞些,卻只有一間,客房也不過十四間,屋頂不漏雨,門窗完好能住人的只有十間,無類大師比眾人早來島上,因此先用了一間,還剩七間。
就是說,他們一十五人,卻只有十一間房。如此一來,就要有兩人分一間。
雷大郎大馬金刀地往北窗下面的床上一坐,道:“裘一醉睡覺呼嚕能震塌房頂,跟他同房沒法睡。我身高體寬,睡這間正合適。”說著滿意地拍了拍床板。
欒二也理由充分:“我要住這里,我身上有病,到夜間聽不得人聲,安安靜靜才能睡著!”
邵鳳也絲毫不讓:“左使君身為朝廷官員,難道不應該住在這里?他不住這里,難道你們這些賤民有資格住?”
裘一醉灌了一口酒,道:“我無所謂,不過,只要是不男不女想要的房子,我都想要。”
這時李夫人手下婆子中的一個年長些的道:“使君息怒,聽奴一言。我家夫人身份高貴自不必說,更何況還帶著奴家四個,就人數(shù)上算,也該我們住這間。難道要奴家們?nèi)ツ俏髟嚎头繑D著?若是如此,一來有陌生男子,出入不便,二來夫人半夜要喝個水,咳嗽了,總要奴婢們值夜伺候。”
聽他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左尚元不由頭大,這官威繼續(xù)擺也不是,不擺也不是。偏還有說:“左使君德高望重,你來評評理。”
白彌沉下了眼,不想去理會這些。
以膚色論人種,以出身論等級,古今中外排除異己真是個永恒的話題。
在美國這些年,白彌早就習慣了來自四面八方各式各樣的目光。
她就職于美國的“暴力犯罪分析中心”,這家機構是屬于FBI的一部分。她是VICAP謀殺案偵查專家、犯罪分析師,但是貼在她身上那些標簽,華裔、貧窮、聰明、性格沉悶,仿佛是一道無形的墻,將她與周圍的人隔絕。她被當做過韓國人,日本人,甚至墨西哥人,身為一名美籍華裔,她進入FBI的過程如此艱難,不僅通過重重考核,還要接受背景調(diào)查,面見無數(shù)心理醫(yī)生填了無數(shù)心理問卷,以至于最后每一個同事都熟知她。
她的改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但終究在那個環(huán)境中如魚得水。
然而在這里,她深刻地體會到另外一種歧視。
它來自階層。
士族、庶民,盛行的門第等級觀念,壟斷的社會資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庶族”這些真實的社會面貌,在這繁盛的時代中,仍然給白彌心中留下了許多陰影。
這小小一座孤島,寥寥幾個人,卻是整個時代的折影。
但見眾人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左尚元干咳一聲:“這個,老夫與諸位也不甚熟悉,怎能擅專,從長再議、從長再議。”
不愧是混過朝廷的,慣會和稀泥,誰都不得罪。
“這可如何是好?”那婆子十分難做。
“既然各位爭執(zhí)不下,憐娘倒是有個主意。”憐娘款款而立,對眾人笑道。
她本就樣貌出眾,這樣微笑起來,眉目愈發(fā)動人。
“哦?”這時候有人參與意見,左尚元還是很樂意見到的,“請講。”
“還望諸位莫嫌奴僭越。”憐娘道,“要奴看不如抽簽決定。平時有事表決不下,樓里的姐妹們就愛這樣玩耍。說到底還是看自個兒的運道,與人無尤。”
“說得很是。”左尚元大喜,“老夫也覺得,抽簽最為公平。”
“不行!”雷大郎道,“我不愿意!”
邵鳳諷道:“那你又有何高見?”
雷大郎能有何高見,他就是樂意跟當官的唱反調(diào)。
婆子們自然看向李夫人,李夫人心下不喜憐娘身份卑微卻又美貌,但又不愿意自降身份,與這些身份低賤的庶人爭論,只得從善如流。
最后由無類大師折了幾根草莖握在手中,他們隨意抽取,抽到最短的那根即留在此處。此法最有利的是李夫人一行,她們抽到的幾率最大,可是所有人比過自己手中的草莖后,卻是裘一醉抽中。
裘一醉大喜過望,直道如今改了運勢,這島上風水旺他。
離開之前,李夫人輕蔑地道:“這間房合我手下奴婢四人之力半天就能打掃干凈,不知道這位郎君要掃多久。”
邵鳳也冷聲道:“不知到了晚上,那方丈會不會回來休息。你獨自一人住在此處,正好與之秉燭夜談,甚雅。”
裘一醉張著口:“······”好想喊他們留下。
一行人不再多留,行至西院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