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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杭州,西湖之畔靈隱寺戲場。
煙波澹蕩搖空碧,樓殿參差倚夕陽。
在寺院西邊一處不大的院落之中,擁擁簇簇站滿了人。
“憑什么說是我干的!我沒殺她,沒有!”
叫喊的是個衣著得體的漢子,他憤怒地盯著眼前這個被眾人隱隱簇擁著的,從頭到腳收拾地無一不漂亮的青年男子,仿佛叫得聲音越大,越能說明他的無辜。
聽到他的辯駁,面前這位珠玉般清貴俊朗的男子颯然一笑,聲如夜溪漱玉,色似仙樹垂珠。
堵在門口看熱鬧的小娘子們立刻臉紅耳熱地揮舞著帕子,發出一陣心花怒放的尖叫。
男子聽到叫聲,回眸隨意一望。
他的五官線條雖不似胡人那般深邃,卻恰到好處得俊逸,兩道秀美飛揚,氣質瀟灑不羈。輕薄涼爽的青纻絲單衫穿在身上,襯得他身姿如春日青竹般修長,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然而他不僅僅只是形容出色,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氣派,無一不透漏著他出身勛貴的事實。
他迷人的唇角從容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看得人心頭一熱。
每個小娘子都覺得這位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金龜婿看的是自己,有個嬌弱些的小娘子大喜過望地昏了過去。
維持秩序的寺僧急忙將她抬了出去,罪魁禍首卻毫不在意地轉回了身。
張柬之混在原本來戲場看雜戲的百姓之中,咬著個糖人,看戲一樣有滋有味地瞧著。
他與段七郎相伴游學,已來杭州半月,雖然錯過了七月十五孟蘭盆節的喧嘩,但是聽聞靈隱寺戲場來了支新的伎樂,今日特意趕來瞧個新鮮,沒想到恰好遇上有人被殺之事。
妙哉!跟段七郎相伴,果然處處都有熱鬧看!
“段公子。”縣尉憂心忡忡的樣子,“你指證趙敬是兇犯,可拿得出憑證?”
趙敬被這句話提醒,瞬間有了底氣,他不住冷笑:“是啊,你是何處來的讀書漢,無憑無證,空口白牙,憑什么誣陷我?我看你來歷不明,才是可疑。”
“胡說什么!”縣尉呵斥,“這位段七郎、段公子乃是······”
段七郎一個眼神便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胡縣尉,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胡縣尉臉上堆笑:“請請。”
段七郎看著趙敬,他的眼睛明凈透析:“我之所以知道是你干的,是因為你自己招供了自己就是這起事件的人犯。”
周圍傳來興奮的低呼。
趙敬哈哈一笑:“胡說什么呢你!”
段七郎露出篤定的笑容,仿佛對他的不屑一顧絲毫不以為意。
張柬之一直在旁默不作聲,聽到此處,心中暗暗驚奇。
這個案子從發現到此時他都不曾離開,而入寺以來,自己幾乎跟段七郎形影不離,為什么他什么都沒發現?況且,一般人都會覺得那個逃走的乞丐才最為可疑,他究竟是怎么發現趙敬是兇犯?又從何處得到的證據?
段七郎雙眼微瞇:“你道非你所為,那么,你是如何得知死者臉上畫著妝的?”
趙敬故作驚訝地道:“這位當真風趣,她是個優伶,臉上有妝有什么好奇怪?”
“那么,為何你之前脫口而出,道她臉上畫的是沒有花鈿的無名妝?”段七郎盯著他的眼睛,緊追不舍。
趙敬調開目光。
這樣的人好似能輕易映襯出自己小心掩蓋的、深藏心底的骯臟和黑暗,令人無法不自慚形穢。
他強打精神:“還能怎么知曉,當然是聽旁人說的。”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的百姓中就響起了竊竊私語。
縣尉重重咳嗽一聲,他們這才靜下來。
段七郎步步進逼:“你確定?”
趙敬已知有不妥之處,但又不知何處露出了破綻,他囁囁喏喏,警惕的眼光亂瞟。
“可是,沒人會這么說。”段七郎并沒有被周圍的嘈雜影響,步步緊逼:“因為她死時,面朝下,半邊臉浸在自己的血泊中,而且發現尸體的僧人并未移動過尸體,除了現場辦案的衙役、仵作,沒有人看到過她臉上化的是什么妝。”
“我不信!”趙敬道,“你信口雌黃!”
段七郎輕輕一笑:“不信的話,你可以隨意找個人問問。”
趙敬抬起眼。
周圍的人你推我我退你,都在搖頭。一個穿著綠裙子演百戲的小娘子飛快地瞥了段七郎一眼,看到他鼓勵的眼神,她臉羞得紅紅的,緊緊握著帕子:“是,我們、我們一干姐妹確實都不知道鳳娘臉上化了什么妝。”
“啊啊,我記錯了。”趙敬矢口否認,“我想起來了,實際上是我以前看見她畫過,一時想岔了。”
“那更不可能。”段七郎冷冷地看著他掙扎。
“為什么?”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襟,趙敬握緊雙拳,一種黑暗的,想要摧毀的的仇恨滲入他的眼底。
段七郎步步為營,不容喘息:“我調查過,因為鳳娘每次都是獨自化妝,而這出戲是新排的,她臉上的妝是第一次畫,而且在畫到一半的時候就被殺死,所以,除了在她化妝之時將她殺死的兇手,沒人知道她臉上畫的什么妝。”
穿著綠裙子的小娘子忙道:“這位郎君說的是,鳳娘死前說過,今日的妝是她自己琢磨的,說是在臺上露相之時定要人大吃一驚,所以沒給姐妹們看過。”
段七郎俯視著趙敬。
“告訴我,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啊啊啊——”趙敬踉蹌后退。
“我是不得已的,都是那賤婢逼我!是她逼我!”他的無力地將后背緊緊貼在墻壁上,嘶聲力竭。
眾人眼光復雜地看著他。
段七郎語調冷漠:“是啊,都是她逼你,都是她害得你,都是她讓你不好好賺錢維持生計,都是她讓你四處借錢欠債,都是她讓你行兇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