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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林初盛,春水初生,春風十里。
永安城中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娃娃的嬉鬧聲,小販的叫賣聲,酒館小二的招呼聲……交織成一片,熱鬧非凡。
柳湖中游船攢動,河堤上有不少放風箏的孩童,形狀各異的風箏在軸線的牽動下時高時低,五顏六色的,映著藍天白云,煞是好看,微風不時吹皺一湖春水,端地是一副春日好景。
——然而景色再好,也拯救不了顧相思此刻郁悶的心情。
“哎呀我說小姐,小鈴求你了,你趕緊回家成嗎?據家丁說白公子今晨就會到達府上,現在眼瞅著晌午了,估計人家公子都等了你一上午了,老爺想必也早已知道是我通風報信,你再不回去,老爺非剝了我的皮不可。嗚嗚小姐……”
這話雖說的可憐巴巴,那聲音里卻沒有聽出半點兒“被剝皮”的恐懼。
那說話的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模樣生得很是齊整,穿一身湖藍色羅裙,腕上挎著個小籃子,裝著些胭脂香粉珠釵鐲子,小山似的,已經快要溢出籃子來,透著一股子土豪勁兒,真是沒少買。那丫頭說話間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轉來轉去,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丫鬟。
再看自稱“小鈴”的丫頭旁邊那個粉衣丫頭,竟是和她生得一模一樣,可不就是一對雙生兒。
不同的是粉衣丫頭看上去很穩重老成,眼中也多了一分沉靜之色,眉眼不甚溫柔,反倒有些厲色。她雖是作的丫鬟打扮,腰間卻掛著一把長劍,劍穗兒隨著她的步伐一前一后飄來蕩去,倒是有些不倫不類了。
聽了小鈴的話,她皺眉低聲斥道:“就你多事,剝你皮也算是一個教訓。”
小鈴不以為然地“嘁”了一聲,正要還嘴,聽得顧相思悶悶地道:“爹爹真是老糊涂了!生意做得好端端的,放著舒舒服服的日子不過,非要去結交什么江湖人士,江湖人士啊!整天打打殺殺的,多危險!結交也就算了,喝喝茶聊聊天暢談人生不好嗎,非要搭上女兒的終生幸福,將我許配給根本沒見過的人,真是狠心的爹爹呀!我一定要向娘告狀!”
粉衣丫頭聞言潑冷水道:“小姐,夫人早在半月前就知道此事了。”
“什么?!”顧相思小臉苦哈哈地皺成一團兒,焦灼地背著手走來走去,絮絮叨叨的模樣活像個老頭子:“原來娘竟早就知道了,可是娘為什么不告訴我,她為什么不阻攔爹……等等!小鐺,你既然知道娘早知道了,也就是說你也早知道了?!”
那豈不是全府上下就瞞著她一人?到底是誰要嫁人啊?!顧相思泛起深深的無力感。
粉衣丫頭不語。
“小鐺,那你怎么不早說呀?嘴可真嚴,想我小鈴可是金燦燦錢莊里最著名的包打聽,居然也是昨兒才得知的消息!”
小鈴懊惱地一拍腦門,一臉踩了屎的表情。
“小!鐺!”顧相思回味過來,抓住知情不報的小鐺,咬牙切齒。
小鐺倒是很淡然:“小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姻緣是當年老爺和白樓主親口定下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聽聞那白公子人生得儀表堂堂,武功高強,又是斬月樓的少主,將來必然會繼承斬月樓,前途無量。多少姑娘求也求不得,小姐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儀表堂堂,武功高強……能當飯吃嗎?能當銀子花嗎?”顧相思恨恨道:“總之我不要嫁他!別說我和這白什么公子素未謀面,爹爹又哪來的這門子世交?這么多年了也不見往來,斬月樓突然來尋這門親事,現在才來哎?難道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嗎?”
“原來小姐是怨白公子來得晚了?”小鐺了然道。
顧相思覺得與小鐺無法溝通,便對小鈴道:“我知道了!想必這斬月樓是看中我們金燦燦錢莊的錢財了!”
顧相思對自己的推測十分有把握,肯定地下了結論:“他們財政危機了!”
小鈴如醍醐灌頂般恍然大悟,捂住了嘴,連連點頭:“英明英明!必是如此!小姐所言極是!我們趕快回去稟告老爺,千萬不要上當啊!”
小鈴這沒腦子的家伙凈跟著添亂!小鐺皺了皺眉,剛要推翻顧相思的那番論斷,突然聽得街角一陣騷動,不由得目光一轉,向那里望去,不料街角瞬間圍滿了人,堵了個水泄不通,什么也瞧不見,只聽得從人墻中傳出陣陣罵罵咧咧污穢難聽的話語。
“你這賤浪的騷蹄子,給臉不要,當心大爺剔了你的筋抽陀螺,剝了你的皮做腳墊!”
“大爺饒命啊,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也是一時失手,奴家雖是……但也……”
那聲音嗚嗚咽咽,后面說的什么聽不真切了。
小鐺沒心思看街頭鬧劇,只想著趕緊完成老爺交待的任務,把顧相思哄騙回家,只是那邊顧相思已經伸長了脖子一個勁兒地往街角瞧,小鐺心里一沉,道:“凈說些污言穢語!粗俗!小姐,我看咱們還是盡快回府吧,不要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煩。”
要說這顧相思可不是什么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的主兒,從小摸魚爬樹跳墻樣樣精通,看熱鬧能少了她?
登時腳下方向一轉,便直直朝那處噪音走去。
果然如此!小鐺心中暗道一聲糟糕,顧相思最愛管閑事,被這事一纏,怕是不能在晌午飯之前回府了……
可憐的白公子……
顧相思大模大樣地走過去吼了一聲:“讓開!”
人群紋絲未動,顧相思尷尬地看了小鈴一眼,小鈴會意,扯著大嗓門叫開了:“讓開讓開都讓開點!”一邊嚷嚷一邊左右扒拉,終于劃拉出一條道兒,亮出名號仗勢欺人道:“我們家金燦燦錢莊顧大小姐要看熱鬧,都閃開!”
小鐺不禁扶額,老爺的好名聲全讓小姐給敗壞了。罷了……總之也不是第一次,不差這一回了……
“嘿?哪家的臭丫頭這么囂……”一個被擠開的男人抬頭剛要罵,聽見小鈴說顧大小姐,趕緊把未說完的話咽了下去,恭敬地喊了聲顧大小姐好,低著頭退到了一邊兒。
金燦燦錢莊在永安城內可謂是響當當的招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說這顧云山顧老爺家大業大,富可敵國,名下產業無數,不僅錢莊遍布全國,還有酒樓,妓院,賭場,鏢局……金燦燦錢莊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當年寧國戰亂之際,燕王爺還曾向顧家借過銀子買糧草……每年顧家納的稅就得占國庫的一半以上,先皇御賜金匾——忠義錢莊。不知是大家叫慣了,一時改不了口,還是金燦燦三個字更能顯示出它是個錢莊,所以仍然金燦燦、金燦燦地叫著。
不過既然連皇家都得給顧家幾分面子,那平頭小老百姓是根本惹不起的,而這顧相思更是顧老爺和顧夫人的掌上明珠。
顧老爺為人樂善好施,品行高潔,與顧夫人舉案齊眉,感情甚篤,顧老爺也不曾納妾。
當年顧夫人連生兩胎都是少爺,之后就身體不太好,一直柔柔弱弱,第三胎終于出了個嬌嫩的女娃娃,自然被寵得上了天,據說性子刁蠻任性得很。
所以眾人一聽說是顧大小姐來了,都自動讓出了一條路,生怕顧大小姐一個不順心,拿自己開刀。
“怎么回事?”顧相思看了一眼滾在地上縮成一團只著中衣的男子,提高了聲音問道,一副一本正經,伸張正義的模樣。
那男子看身段很是瘦削,此時正捂著臉不敢抬頭,烏油油的長發披了一身,白衣已經滾得臟兮兮的,還粘了些爛菜葉子,身上的血跡一道道的散開來,映在白色中衣上,有些觸目驚心。
剛才自稱“大爺”的男子見面前的人是顧相思,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唰地一聲打開折扇,擺出一副風流之姿,涎著臉笑道:“原來是顧大小姐,在下不過是教訓個不長眼的賤蹄子罷了,竟然不小心把大小姐也驚擾了,真是罪過罪過……哦對了,在下是李家布坊李有德,排行老二。家父與顧莊主素有交情,我在商宴上也有幸見過小姐幾次,小姐許是不記得我了。”
“把人打成這樣,有德,我看你是缺德吧!”小鈴不屑地啐了一口。
李有德臉色微變,他身后持鞭的小廝怒目圓睜:“大膽!”
“無礙無礙,”李有德又浮起一臉假惺惺的笑容,巴結道:“顧大小姐若無事,肯否賞臉移步醉香居一聚?聽說那里新來了個蜀地的廚子,廚藝……”
他有意結交顧相思,顧相思卻不接他話茬,看了一眼地上蜷縮著的男子:“李老二,這人怎么得罪你了?”
顧家小姐性子跳脫,李有德早有所耳聞,只是沒機會見識,現在她竟然當著這么多人稱呼自己為“李老二”,要知道在李家只有母親才稱呼他老二,不知道她是對自己親昵還是戲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