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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
“云光,鯽魚粥來了。”莘北辰坐在榻邊,將云光從榻上扶起抱在懷中。
云光迷迷糊糊睜開眼,笑道:“我怎么又睡著了,我那本書還沒看完呢!”
云光所躺的臥榻就在窗邊,她一睜眼便能看見窗外綠意盎然,坐起身時問道:“那本書呢?”她說著,喝下他喂來的鯽魚粥。
莘北辰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回道:“待會我去取。”
云光卻搖了搖頭,隨后開口喚他:“北辰。”她從未這樣喚過他,總覺得太過親昵,而方才開口之前根本不能有任何醞釀,否則就喚不出口。
聽她如此喚自己,莘北辰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答應:“恩!”
她喝下他喂來的粥,慢慢咀嚼后咽下,才語聲平靜道:“雖然你們都不在我面前提起,但是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對不對?”
莘北辰端著菜粥的手一頓,隨后放在旁邊的托盤里,將她緊緊擁進懷中。
有一種溫度將云光包裹,她聽見頭頂?shù)穆曇糨p柔決絕:“到那時我去陪你,好不好?”
云光的腦子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身子也在他懷中慢慢變得僵硬,整個腦袋都搭在他肩膀上,有溫熱的東西從眼眶中流出來。
她縮了縮脖子,整個臉埋在他懷中,許久才抬頭看著他,面上已換上一臉的認真,眼眶泛紅,嗓音沙啞的說:“北辰哥哥,我從來都明白,在這個世間總有那么一些喜歡卻不可強求的東西,即使得不到那個東西我會難過傷心,可是除了忍耐卻別無他法,這些我都知道。”眼神中有一點暗淡又光亮像是灰白的光彩:“生活這么有意思不過就是它五味雜陳,悲喜交織,如果時時都感到快樂,那么這快樂也沒什么不同,所以北辰哥哥如果命運弄人,真要讓我們分離,你能不能即使不那么快樂,也可以留在世間讓我等待?”
莘北辰身子一震,原本撫著云光身后秀發(fā)的手也已頓住,嗅著她發(fā)間流出的安息香,許久才輕聲道:“云光,如果你能努力活著,我是不是就不用回答你這樣強人所難的問題?”
話題太過沉重,云光一時無言,卻又不想這樣沉默,一臉認真的怪罪道:“都是你不好,讓我突然就有些難過,回去時我要騎馬,還要坐船。”她說話時語氣有些無力,已然聽不出什么憤然來。
似想起什么旁的事,嘴角泛出一絲笑意,望著窗外那一片綠意盎然,未等他回答,想了想才又想起已許久未曾見到樂云,便又問道:“從我醒來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吧!樂云那個臭小子居然沒看過我一次,要是到了八月底他還不來看我,我就要讓他請我們去福滿樓吃鮑魚粥,你說好不好?”
莘北辰一邊喂她粥吃,一邊回道:“好。”
“鮑魚粥沒有,不過血燕倒是有一碗,我這就代那個臭小子來向姑娘賠禮道歉。”正所謂未見其人,已聞其聲,說的就是樂千尋這種大嗓門。
云光一臉不屑的撇撇嘴,嫌棄道:“一碗粥就能收買我,你當我沒吃過粥啊!”
樂千尋伸出手來比了個五,商量道:“燕窩,鮑魚各五碗,怎么樣?”
云光喝下莘北辰喂來的粥,一臉這還差不多的表情,道:“那倒勉勉強強了。”
“美得你!還五碗呢!你現(xiàn)在除了這個鯽魚粥,就只能吃菜粥,別說是鮑魚就連蝦仁也別想。”樂千尋說著在榻旁矮凳上坐下,給她把脈。
云光仍舊喝粥,說道:“不給我吃,我還不稀罕呢!不過你都說了我可記得,等我好了,就要你請我吃美味佳肴。”說著說著她就閉了眼,莘北辰笑容僵在面上。
樂千尋看著昏睡的云光,再看了看神情黯然的莘北辰,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許久才道:“父親那里還是沒有琉風叔叔的消息,不過哥哥來信說夢之花的事有著落了。”
許久也沒得到回應,樂千尋抬眼看著眼前這個青年,這個神情黯然連帶著他周圍也回蕩著孤寂的青年,看著他,她已不太能想得起那個讓列國國君贊不絕口的不敗戰(zhàn)神,那個百姓口耳相傳救眾人于水火的將軍,那個眾人心目中神仙一般的人物會是面前這個讓人只是看著便覺難過的青年。
在樂千尋認識莘北辰這半年多光景里,她似乎從未見過他如此形容,從前她甚至以為這位恒王殿下不會有大悲大喜,不會有什么事情能讓他過分高興或傷感,可是他如今一言不發(fā)的就那么抱著云光,卻讓她看了也覺得難過。
樂千尋眼中的青年神情恍惚,只望著窗外天幕,久久未曾言語。
十月,黎楚兩國交戰(zhàn)已兩月有余,兩國交戰(zhàn)之初,黎國本因他們國君決策失誤,直接導致從宛陽城開始的幾座城池接連被攻占,這讓黎國百姓一時憂心忡忡,只覺他們國君終究太過年輕,容易意氣用事,卻在十月初十這一天,一個讓人目瞪口呆的消息從前線傳來,說是楚國國都豫城在一夜之間被黎國士兵毫無征兆的攻破,而帶領黎國士兵的首領竟然就是那位不被看好的黎國國君,而與此同時被楚國攻占那幾座城市中的百姓,也在那一夜有組織的開始反攻,打了楚國士兵一個措手不及。
而更讓人意外的卻是原本與黎國鬧得不愉快的燕國不僅沒有趁火打劫,而且還在關鍵時刻出手給了楚國重重一擊。
三日后,黎楚兩國這一場持續(xù)兩月多的戰(zhàn)役,最終在黎國國君的指揮下完勝。而這一場戰(zhàn)役也是列國自立為王幾百年來第一次出現(xiàn)國都被攻占的結果。此一役注定了會是流傳千古的著名戰(zhàn)役,如此一來連帶著那位黎國早先名不見經傳的國君也名聲大噪。
云夢山上雪花紛紛飄落,伊蘭歆將自己整個裹近那件紅色披風里等著樂云從崖下上來,她一動不動,不多久身上已覆上一層雪色,直到面前開始模糊,原來竟是些調皮的雪花落上了她眼睫。
兩月光景夢之花已開出一朵潔白似雪的花來,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也不再日日拿著手給它們吸血,只需每日放出些血來灌入那花骨朵中。
樂云回來時玄色披風上已結上一層薄冰,她上前為他拂過披風上冰塊,而他則伸手為她拭去發(fā)絲上雪沫。
她笑著遞給他一根木棍說道:“我們回去吧!”
樂云點了點頭,拄著棍子往林中走去,卻突然一把拉過她在身旁,說道:“地上全是雪,你還是挨著我走,免得摔了。”
伊蘭歆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路面,走在他身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四周寒氣太重,可是挨著他卻真會暖和很多。
樹林之中依舊毒氣流動,潔白的冰雪鋪在林木間卻顯得妖異,他們就這么相攜走過一路雪天,走過遍地毒氣,任由越發(fā)大的雪花散落在他們周遭。
樹屋中,樂云將一雙凍得似冰坨子的手放在爐子旁取暖。
伊蘭歆則取出溫好的秋露霜白酒遞給他,將墻邊一口砂鍋放在爐子上。
爐火在屋內升起一股暖意,身上原本帶著寒意的濕氣已褪盡,兩人圍爐而坐靜默良久,卻并不覺得有什么尷尬。
樂云飲下一口酒,抬頭便見伊蘭歆坐在對面正望著他,還記得初見她時,那時她眼眸中雖透著疲憊,可面色紅潤看著很是健康,可如今她越發(fā)瘦了下來,面色也白得厲害,他不用瞧也知是因為她每日放出血來灌溉那夢之花的緣故。
“我知道我長得還不錯,可你也不用這么盯著我瞧吧!”她說著起身將砂鍋里雞湯倒在一個果蔬花紋的碗里遞給他:“趁熱喝了吧!”
因為樂云調制出的散毒膏,山下的人只要身手足夠好,能夠避開野獸攻擊,上山來已不是那么難的事情,所以他們在山上所用物質樂先生隔些日子便回讓人送來,可是終歸上山來一趟太過不易,需要節(jié)約度日。
樂云接過雞湯起身拿出個同色花紋的碗來將雞湯一分為二,遞給她一碗說道:“分享一下吧!”
她推了推他手,然后起身給爐中加炭,背對著他說:“在崖下吹風太冷了,這是給你暖胃的,快喝了。”
樂云跟著她起身,執(zhí)著于將雞湯端給她,說道:“難道你在上面等我就不冷了。”見她無動于衷,只執(zhí)著于給爐子加炭,又道:“蘭歆,你換在我這個位置來想一想,如果我這樣你會怎么做。”
伊蘭歆被他說得無語,只得接過碗來慢慢喝了一口。
“相處這么久我們至少也算是同患難的朋友?”樂云看著伊蘭歆這樣說。
“恩!”
“朋友之間應該彼此分享,在苦難時互相扶持,而不是這樣一味遷就對方。畢竟只要是個人,他的忍耐就是有限的,一味的遷就只會讓自己越來越難過,讓另一個人越來越肆無忌憚,誰也沒有錯,可總有一天會爆發(fā)。”他說著看了看伊蘭歆,才又道:“忍本身就不是什么讓人愉快的感受,另一個人習慣了你的忍讓除了得寸進尺,他不會有什么別的想法,所以我們既然是朋友就應該在讓自己處于舒服的狀態(tài)下彼此尊重,而不是一味忍耐,或則一味遷就。我的話你能明白嗎?”
伊蘭歆坐在原地靜默良久,許久才點了點頭,贊同道:“你如此說我倒是想起我表哥表嫂來,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原來也不是那么好。”她如此說倒是沒反應過來,她竟將自己與樂云同表哥表嫂做了比較,這意味著什么。
樂云透過跳動的火苗看向伊蘭歆,順著她的話問:“那他們誰愿打,誰愿挨?”
“當然是我表哥愿挨了,我表嫂可是我表哥當年好容易才娶來的媳婦呢!”
“那你表哥倒是很有福氣,能娶到他心心念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