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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哥哥說，就是寫在墻上的那些東西。

我說，記得，那是毛哥哥寫的標語。

亮哥哥繼續說，還記得那些標語后邊寫的是誰的名字？

我想了想，說，山雞？

亮哥哥說，以前我在學校里的外號叫什么？

我恍然大悟道，山雞。

亮哥哥說，嗯，我取代了他，所以我就應該擁有本該屬于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有一天靳小紅跑過來問我，村里那些標語是不是我寫的，我騙她說是我寫的，從那以后她就一直纏著我，開始的時候我很享受那種別人想要卻得不到的優越感，可是后來我就煩了，你不知道那種感覺。再后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想著不如讓兄弟們爽爽，結果就成這樣了。

聽完這些，我頓時怒不可遏，指著玻璃后的亮哥哥痛罵道，你這個卑鄙小人，那些標語明明是毛哥哥寫的，是毛哥哥心里最純真的東西，卻被你這混蛋玷污了，你甚至還玷污了他最喜歡的姑娘，你活該蹲這些年的監獄。

亮哥哥并沒有生氣，只是低下了頭，半天才說道，嗯，我活該。

我沒想到亮哥哥會服軟，問道，你后悔了嗎？

亮哥哥苦笑一聲，四處指了指，說，你看這里，方圓一公里，就連狗都是公的，你覺得我后不后悔？

其實我覺得亮哥哥還不夠后悔，那時候我剛看過《肖申克的救贖》，在電影里邊，后悔是一種精神升華，它不能體現在任何的事物上，尤其是□□上。果然，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就在那不久之后，亮哥哥因為聚眾斗毆被加刑兩年。

彎彎離開的那么突然，以至于我什么都來不及追問。我想，人生最無奈的就是在無能為力的年紀遇到了最想照顧一生的姑娘。從那以后，每次路過彎彎家的時候我總會滿懷期待的看一眼，我多么希望能再次見到那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姑娘。

初中的最后兩年，我過的渾渾噩噩，從彎彎走后，我就再也沒寫過任何東西，我開始害怕去到陌生的地方，面對陌生的人，哪怕只是換到一個新的教室，也能讓我不安很久，身邊所有人都覺得我病了，開始的時候他們還會關心我，到后來也就習以為常了，其實他們不知道，我只是在心里為自己設定了一扇門，我不愿意有人來打開它，甚至我自己。

和我一道改變的還有胡來，他和我不一樣，我是越變越的消沉，而胡來卻在短暫的消沉后奮發圖強起來，只用了一年的時間就去了一班，那以后我們交流的很少，但我知道他還拿我當兄弟，他曾在我意志最消極的時候投來過安慰的目光，只是我不知道他在逃避什么。

一直到初中畢業的前一個月，那時候有很多職業學校會提前到中學招生，招收對象主要是一些成績不太理想、中考無望的學生，我們稱之為分流。學校從升學率的角度考慮，一般會鼓勵那些成績比較差的同學主動分流，這樣一來，每一屆的三班自然都是重災區，甚至還出現過七個老師教八個同學的荒唐事。

就在那個夏天的一個晚上，我和胡來坐在操場邊的長凳上，胡來說，我要走了。

我說，去哪兒？

胡來沒有說話，遠處的教室依然亮著燈，那里邊所有的人都在抓住這最后的一點時間，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片刻后胡來繼續道，我看中了一個職業學校，申請表已經通過了，明天我可能就不來上學了。

我頓時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問道，為什么？以你現在成績，要上高中完全沒有問題，現在可是最關鍵的時刻，你可別胡來。

胡來依然淡定的說，真的，我不騙你，而且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我不是跟你說過嘛，雖然我叫胡來，但我一定不會胡來。

我扶住他的肩膀，急切的說，你是不是瘋了，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些職業學校是騙人的，別看現在對你關懷備至，你一旦交了錢，鬼才管你死活，浪費幾年時間，到后來還是什么都沒有學會。現在你聽我的，快去撤銷申請，我們一起去讀高中。

胡來推開我的手，嘆了口氣，說，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那時候農村人的思想不像現在那么開放，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只有考一個好的學校，然后再考上一個好的大學才是唯一的出路，我也不例外。那一刻我對胡來感到深深的失望，我不明白他那么努力的學習到底是為了什么，更加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放棄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我不再和他言語，轉身就走，胡來卻突然叫住了我，瀟瀟。

我頓住身子，身后傳來胡來平靜的聲音：你知道嗎？我喜歡一個姑娘，很久很久，甚至在認識你之前我就喜歡她，可我一直不敢講出來。有時候我很佩服你，你總是想盡一切辦法表達自己的心意，而我卻只敢躲在一個角落靜靜的注視她，因為她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高不可攀。

我轉身望向胡來，驚訝的合不攏嘴。

胡來繼續說，可是，突然有一天，她消失了，我才覺得我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喜歡她，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努力學習，希望有一天能去找她，告訴她我有多么喜歡他，而前不久我終于找到她了。

我難以置信道，你……

胡來看著我笑了笑，說，我跟你說，她就在我將要去的那個地方。

若干年后，當我再次見到胡來的時候，他和紅姐姐的孩子已經三歲了，那時候他正在籌備開一個舞蹈培訓班，我們再一次坐到一起，他指了指正在裝修的舞蹈班，說，你覺得怎么樣？

我說，我支持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兄弟。

我點了點頭。

胡來點起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了看遠處忙碌的紅姐姐，說，難道你就不想問我為什么要娶她嗎？

我說，我從沒想過要問。

胡來說，很多人都說我傻，娶了那樣一個女人，可是我覺得這些都沒有什么，這一切的錯都不是她犯的，她只是一個受害者，我們怎么能去嫌棄一個受害者。況且，真正喜歡一個姑娘，就算她被狗干過，你也會一如既往的喜歡她。

我被他這番豪言壯語雷的說不出話來，或許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理，只是我還沒有遭遇到那樣的處境，就像我無法想象那些尋死的人是怎么有勇氣從十幾層的高樓一躍而下，只是因為我還沒能體會到他們心中的那份絕望。

恍惚間，我好像在胡來身上看到了毛哥哥的影子，他們都一樣的頑強，一樣的不顧一切，時刻堅持自己的初心。我想，紅姐姐一定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人，一生竟能遇到兩個這樣的男人。至此我終于釋懷，毛哥哥留在我心里的最后一絲記憶漸漸消散。